《传习录》原文 · 第 3 卷 条次 77–111(上卷末至中卷开篇)· 录通行本传习录三卷

系列导航

条次 篇目
导读 传习录(导读)— 诚意与边界
1 1–34 原文 1–34(徐爱录至格物问答)
2 35–76 原文 35–76(上卷问答续)
3 77–111 原文 77–111(上卷末至中卷开篇) ← 本篇
4 112–128 原文 112–128(答罗整庵等书信)
5 129–139 原文 129–139(答聂文蔚等书信)
6 140–190 原文 140–190(中卷末至下卷初)
7 191–230 原文 191–230(九川诸友问答)
8 231–254 原文 231–254(下卷末语录)

方法论、边界栈与场景应用见 传习录(导读);本篇为原文全录。

底本据 维基文库(上、中、下三卷,转简体)。


原文 77–111(上卷末至中卷开篇)

77 · 国英问:「曾子『三省』虽切,恐是未闻『一贯』时工夫?」

:上 · 要义:友朋问答,事上体认

国英问:「曾子『三省』虽切,恐是未闻『一贯』时工夫?」

先生曰:「『一贯』是夫子见曾子未得用功之要,故告之。学者果能忠、恕上用功,岂不是『一贯』?『一』如树之根本,『贯』如树之枝叶;未种根,何枝叶之可得?体、用一源,体未立,用安从生?谓『曾子于其用处,盖已随事精察而力行之,但未知其体之一。』,此恐未尽。」

黄诚甫问「汝与回也孰愈」章。


78 · 先生曰:「子贡多学而识,在闻见上用功;颜子在心地上用功:故圣人问以启之。而子贡所…

:上 · 要义:立志成德,事上磨练

先生曰:「子贡多学而识,在闻见上用功;颜子在心地上用功:故圣人问以启之。而子贡所对又只在知见上,故圣人叹惜之,非许之也。」

「颜子不迁怒、不贰过,亦是有『未发之中』始能。」

「种树者必培其根,种德者必养其心。欲树之长,必于始生时删其繁枝;欲德之盛,必于始学时去夫外好。如外好诗文,则精神日渐漏泄在诗文上去;凡百外好皆然。」

又曰:「我此论学,是无中生有的工夫,诸公须要信得及,只是立志。学者一念为善之志,如树之种,但勿助勿忘,只管培植将去,自然日夜滋长,生气日完,枝叶日茂。树初生时,便抽繁枝,亦须刊落,然后根干能大。初学时亦然,故立志贵专一。」

因论先生之门,某人在涵养上用功,某人在识见上用功。


79 · 先生曰:「专涵养者,日见其不足;专识见者,日见其有余。日不足者,日有余矣;日有余…

:上 · 要义:上卷问答,龙场以来心法初阐

先生曰:「专涵养者,日见其不足;专识见者,日见其有余。日不足者,日有余矣;日有余者,日不足矣。」


80 · 梁日孚问:「居敬、穷理是两事,先生以为一事,何如?」

:上 · 要义:格物在事,为善去恶

梁日孚问:「居敬、穷理是两事,先生以为一事,何如?」


81 · 先生曰:「天地间只有此一事,安有两事?若论万殊,礼仪三百,威仪三千,又何止两?公…

:上 · 要义:格物在事,为善去恶

先生曰:「天地间只有此一事,安有两事?若论万殊,礼仪三百,威仪三千,又何止两?公且道居敬是如何?穷理是如何?」

曰:「居敬是存养工夫,穷理是穷事物之理。」

曰:「存养个甚?」

曰:「是存养此心之天理。」

曰:「如此,亦只是穷理矣。」曰:「且道如何穷事物之理?」

曰:「如事亲便要穷孝之理,事君便要穷忠之理。」

曰:「忠与孝之理,在君、亲身上?在自己心上?若在自己心上,亦只是穷此心之理矣。且道如何是敬?」

曰:「只是主一。」

「如何是主一?」

曰:「如读书,便一心在读书上;接事,便一心在接事上。」

曰:「如此则饮酒,便一心在饮酒上;好色,便一心在好色上。却是逐物,成甚居敬工夫?」

日孚请问。

曰:「一者,天理。主一是一心在天理上。若只知主一,不知一即是理,有事时便是逐物,无事时便是著空。惟其有事无事,一心皆在天理上用功,所以居敬亦即是穷理。就穷理专一处说,便谓之居敬;就居敬精密处说,便谓之穷理。却不是居敬了,别有个心穷理;穷理时,别有个心居敬:名虽不同,功夫只是一事。就如《易》言『敬以直内,义以方外』,敬即是无事时义,义即是有事时敬,两句合说一件。如孔子言『修己以敬』,即不须言义;孟子言『集义』,即不须言敬。会得时,横说竖说,工夫总是一般。若泥文逐句,不识本领,即支离决裂,工夫都无下落。」

问:「穷理何以即是尽性?」

曰:「心之体,性也;性即理也。穷仁之理,真要仁极仁;穷义之理,真要义极义:仁、义只是吾性,故穷理即是尽性。如孟子说『充其恻隐之心』,至『仁不可胜用』,这便是穷理工夫。」

日孚曰:「先儒谓『一草一木亦皆有理,不可不察。』,如何?」


82 · 先生曰:「夫我则不暇。公且先去理会自己性情,须能尽人之性,然后能尽物之性。」日孚…

:上 · 要义:上卷问答,龙场以来心法初阐

先生曰:「夫我则不暇。公且先去理会自己性情,须能尽人之性,然后能尽物之性。」日孚悚然有悟。


83 · 惟干问:「知如何是心之本体?」

:上 · 要义:格物在事,为善去恶

惟干问:「知如何是心之本体?」

先生曰:「知是理之灵处。就其主宰处说,便谓之心;就其禀赋处说,便谓之性。孩提之童,无不知爱其亲,无不知敬其兄,只是这个灵能不为私欲遮隔,充拓得尽,便完;完是他本体,便与天地合德。自圣人以下,不能无蔽,故须『格物』以致其知。」


84 · 守衡问:「《大学》工夫只是诚意,诚意工夫只是格物。修、齐、治、平,只诚意尽矣。又…

:上 · 要义:格物在事,为善去恶

守衡问:「《大学》工夫只是诚意,诚意工夫只是格物。修、齐、治、平,只诚意尽矣。又有正心之功,有所忿懥、好乐则不得其正,何也?」


85 · 先生曰:「此要自思得之,知此则知『未发之中』矣。」

:上 · 要义:诚意无自欺,言行动本

先生曰:「此要自思得之,知此则知『未发之中』矣。」

守衡再三请。

曰:「为学工夫有浅深。初时若不著实用意去好善、恶恶,如何能为善、去恶?这著实用意便是诚意。然不知心之本体原无一物,一向著意去好善、恶恶,便又多了这分意思,便不是廓然大公。《书》所谓『无有作好、作恶』,方是本体。所以说:『有所忿懥、好乐,则不得其正。』正心只是诚意工夫里面体当自家心体,常要鉴空衡平,这便是『未发之中』。」


86 · 正之问:「『戒惧是己所不知时工夫,慎独是己所独知时工夫』,此说如何?」

:上 · 要义:友朋问答,事上体认

正之问:「『戒惧是己所不知时工夫,慎独是己所独知时工夫』,此说如何?」

先生曰:「只是一个工夫,无事时固是独知,有事时亦是独知。人若不知于此独知之地用力,只在人所共知处用功,便是作伪,便是『见君子而后厌然』。此独知处便是诚的萌芽,此处不论善念、恶念,更无虚假,一是百是,一错百错,正是王霸、义利、诚伪、善恶界头。于此一立立定,便是端本澄源,便是立诚。古人许多诚身的工夫,精神命脉,全体只在此处,真是莫见莫显,无时无处,无终无始,只是此个工夫。今若又分戒惧为己所不知,即工夫便支离,亦有间断。既戒惧即是知,己若不知,是谁戒惧?如此见解,便要流入断灭禅定。」

曰:「不论善念、恶念,更无虚假,则独知之地,更无无念时邪?」

曰:「戒惧亦是念。戒惧之念,无时可息。若戒惧之心稍有不存,不是昏瞆,便已流入恶念。自朝至暮,自少至老,若要无念,即是己不知,此除是昏睡,除是槁木死灰。」


87 · 志道问:「荀子云『养心莫善于诚』,先儒非之,何也?」

:上 · 要义:友朋问答,事上体认

志道问:「荀子云『养心莫善于诚』,先儒非之,何也?」

先生曰:「此亦未可便以为非。诚字有以工夫说者:诚是心之本体,求复其本体,便是思诚的工夫。明道说『以诚敬存之』,亦是此意。《大学》:『欲正其心,先诚其意。』荀子之言固多病,然不可一例吹毛求疵。大凡看人言语,若先有个意见,便有过当处。『为富不仁』之言,孟子有取于阳虎,此便见圣贤大公之心。」


88 · 萧惠问:「己私难克,奈何?」

:上 · 要义:友朋问答,事上体认

萧惠问:「己私难克,奈何?」


89 · 先生曰:「将汝己私来,替汝克。」

:上 · 要义:上卷问答,龙场以来心法初阐

先生曰:「将汝己私来,替汝克。」

又曰:「人须有为己之心,方能克己;能克己,方能成己。」

萧惠曰:「惠亦颇有为己之心,不知缘何不能克己?」


90 · 先生曰:「且说汝有为己之心是如何?」

:上 · 要义:上卷问答,龙场以来心法初阐

先生曰:「且说汝有为己之心是如何?」

惠良久曰:「惠亦一心要做好人,便自谓颇有为己之心。今思之,看来亦只是为得个躯壳的己,不曾为个真己。」


91 · 先生曰:「真己何曾离著躯壳?恐汝连那躯壳的己也不曾为。且道汝所谓躯壳的己,岂不是…

:上 · 要义:上卷问答,龙场以来心法初阐

先生曰:「真己何曾离著躯壳?恐汝连那躯壳的己也不曾为。且道汝所谓躯壳的己,岂不是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?」

惠曰:「正是。为此,目便要色,耳便要声,口便要味,四肢便要逸乐,所以不能克。」

先生曰:「『美色令人目盲,美声令人耳聋,美味令人囗爽,驰骋田猎令人发狂』,这都是害汝耳、目、囗、鼻、四肢的,岂得是为汝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?若为著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时,便须思量耳如何听,目如何视,口如何言,四肢如何动。必须非礼勿视、听、言、动,方才成得个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,这个才是为著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。汝今终日向外驰求,为名、为利,这都是为著躯壳外面的物事。汝若为著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,要非礼勿视、听、言、动时,岂是汝之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自能勿视、听、言、动?须由汝心。这视、听、言、动皆是汝心,汝心之视,发窍于目;汝心之听,发窍于耳;汝心之言,发窍于口;汝心之动,发窍于四肢。若无汝心,便无耳、目、口、鼻。所谓汝心,亦不专是那一团血肉;若是那一团血肉,如今已死的人,那一团血肉还在,缘何不能视、听、言、动?所谓汝心,却是那能视、听、言、动的,这个便是性,便是天理。有这个性,才能生。这性之生理,便谓之仁。这性之生理:发在目,便会视;发在耳,便会听;发在口,便会言;发在四肢,便会动;都只是那天理发生。以其主宰一身,故谓之心。这心之本体,原只是个天理,原无非礼,这个便是汝之真己,这个真己是躯壳的主宰。若无真己,便无躯壳;真是有之即生,无之即死。汝若真为那个躯壳的己,必须用著这个真己,便须常常保守著这个真己的本体,戒慎不睹,恐惧不闻,惟恐亏损了他一些;才有一毫非礼萌动,便如刀割、如针刺,忍耐不过,必须去了刀、拔了针。这才是有为己之心,力能克己。汝今正是认贼作子,缘何却说有为己之心,不能克己?」

有一学者病目,戚戚甚忧。


92 · 先生曰:「尔乃贵目贱心。」

:上 · 要义:友朋问答,事上体认

先生曰:「尔乃贵目贱心。」

萧惠好仙、释。

先生警之曰:「吾亦自幼笃志二氏,自谓既有所得,谓儒者为不足学。其后居夷三载,见得圣人之学,若是其简易广大,始自叹悔错用了三十年气力。大抵二氏之学,其妙与圣人只有毫厘之间。汝今所学,乃其土苴,辄自信自好若此,真鸱鸮窃腐鼠耳。」

惠请问二氏之妙。


93 · 先生曰:「向汝说圣人之学简易广大,汝却不问我悟的,只问我悔的。」

:上 · 要义:友朋问答,事上体认

先生曰:「向汝说圣人之学简易广大,汝却不问我悟的,只问我悔的。」

惠惭谢,请问圣人之学。


94 · 先生曰:「汝今只是了人事问;待汝办个真要求为圣人的心,来与汝说。」

:上 · 要义:友朋问答,事上体认

先生曰:「汝今只是了人事问;待汝办个真要求为圣人的心,来与汝说。」

惠再三请。


95 · 先生曰:「已与汝一句道尽,汝尚自不会。」

:上 · 要义:上卷问答,龙场以来心法初阐

先生曰:「已与汝一句道尽,汝尚自不会。」


96 · 刘观时问:「『未发之中』是如何?」

:上 · 要义:友朋问答,事上体认

刘观时问:「『未发之中』是如何?」


97 · 先生曰:「汝但戒慎不睹,恐惧不闻,养得此心纯是天理,便自然见。」

:上 · 要义:上卷问答,龙场以来心法初阐

先生曰:「汝但戒慎不睹,恐惧不闻,养得此心纯是天理,便自然见。」

观时请略示气象。


98 · 先生曰:「哑子吃苦瓜,与你说不得。你要知此苦,还须你自吃。」

:上 · 要义:友朋问答,事上体认

先生曰:「哑子吃苦瓜,与你说不得。你要知此苦,还须你自吃。」

时曰仁在傍,曰:「如此才是真知即是行矣。」

一时在座诸友皆有省。

萧惠问死生之道。


99 · 先生曰:「知昼夜,即知死生。」

:上 · 要义:友朋问答,事上体认

先生曰:「知昼夜,即知死生。」

问昼夜之道。

曰:「知昼则知夜。」

曰:「昼亦有所不知乎?」

先生曰:「汝能知昼?懵懵而兴,蠢蠢而食,行不著,习不察,终日昏昏,只是梦昼。惟息有养,瞬有存,此心惺惺明明,天理无一息间断,才是能知昼。这便是天德,便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,更有甚么死生?」


100 · 马子莘问:「『修道之教』,旧说谓『圣人品节吾性之固有,以为法于天下,若礼、乐、刑…

:上 · 要义:友朋问答,事上体认

马子莘问:「『修道之教』,旧说谓『圣人品节吾性之固有,以为法于天下,若礼、乐、刑、政之属』,此意如何?」

先生曰:「道即性、即命,本是完完全全,增减不得,不假修饰的,何须要圣人品节?却是不完全的物件。礼、乐、刑、政是治天下之法,固亦可谓之教,但不是子思本旨。若如先儒之说,下面由教入道的,缘何舍了圣人礼、乐、刑、政之教,别说出一段戒慎恐惧工夫?却是圣人之教为虚设矣。」

子莘请问。

先生曰:「子思性、道、教皆从本原上说,天命于人,则命便谓之性;率性而行,则性便谓之道;修道而学,则道便谓之教。率性是诚者事,所谓『自诚明,谓之性』也;修道是诚之者事,所谓『自明诚,谓之教』也。圣人率性而行,即是道。圣人以下,未能率性,于道未免有过、不及,故须修道。修道则贤知者不得而过,愚不肯者不得而不及,都要循著这个道,则道便是个教。此『教』字与『天道至教』、『风雨霜露,无非教也』之『教』同。『修道』字与『修道以仁』同。人能修道,然后能不违于道,以复其性之本体,则亦是圣人率性之道矣。下面『戒慎恐惧』便是修道的工夫,『中和』便是复其性之本体,如《易》所谓『穷理尽性,以至于命』,『中和位育』便是尽性至命。」


101 · 黄诚甫问:「先儒以孔子告颜渊为邦之问,是立万世常行之道,如何?」

:上 · 要义:友朋问答,事上体认

黄诚甫问:「先儒以孔子告颜渊为邦之问,是立万世常行之道,如何?」

先生曰:「颜子具体圣人,其于为邦的大本、大原都已完备。夫子平日知之已深,到此都不必言,只就制度、文为上说。此等处亦不可忽略,须要是如此方尽善。又不可因自己本领是当了,便于防范上疏阔,须是要『放郑声、远佞人』,盖颜子是个克己向里德上用心的人,孔子恐其外面末节或有疏略,故就他不足处帮补说。若在他人,须告以『为政在人,取人以身,修身以道,修道以仁』,『达道』、『九经』及『诚身』许多功夫,方始做得,这个方是万世常行之道。不然,只去行了夏时,乘了殷辂,服了周冕,作了《韶》舞,天下便治得?后人但见颜子是孔门第一人,又问个『为邦』,便把做天大事看了。」


102 · 蔡希渊问:「文公《大学》新本,先『格致』而后『诚意』工夫,似与首章次第相合;若如…

:上 · 要义:格物在事,为善去恶

蔡希渊问:「文公《大学》新本,先『格致』而后『诚意』工夫,似与首章次第相合;若如先生从旧本之说,即『诚意』反在『格致』之前,于此尚未释然。」

先生曰:「《大学》工夫即是『明明德』,『明明德』只是个『诚意』,『诚意』的工夫只是『格物』、『致知』。若以『诚意』为主,去用『格物』、『致知』的工夫,即工夫始有下落,即为善、去恶无非是『诚意』的事。如新本先去穷格事物之理,即茫茫荡荡,都无著落处,须用添个『敬』字,方才牵扯得向身心上来。然终是没根源。若须用添个『敬』字,缘何孔门倒将一个最紧要的字落了,直待千余年后要人来补出?正谓以『诚意』为主,即不须添『敬』字,所以举出个『诚意』来说,正是学问的大头脑处。于此不察,真所谓『毫厘之差,千里之缪』。大抵《中庸》工夫只是『诚身』,『诚身』之极,便是『至诚』;《大学》工夫只是『诚意』,『诚意』之极,便是『至善』。工夫总是一般。今说这里补个『敬』字,那里补个『诚』字,未免画蛇添足。」


103 · 德洪曰:「昔南元善刻《博习录》于越,凡二册。下册摘录先师手书,凡八篇。其《答徐成…

:中 · 要义:格物在事,为善去恶

德洪曰:「昔南元善刻《博习录》于越,凡二册。下册摘录先师手书,凡八篇。其《答徐成之》二书,吾师自谓:『天下是朱非陆,论定既久,一旦反之为难。二书姑为调停两可之说,使人自思得之。』故元善录为下册之首者,意亦以是欤?今朱、陆之辨明于天下久矣,洪刻先师《文录》,置二书于《外集》者,示未全也,故今不复录。其余指『知、行之本体』,莫详于《答人论学》与答周道通、陆清伯、欧阳崇一四书;而谓『格物为学者用力日可见之地』,莫详于《答罗整庵》一书。平生冒天下之非诋推陷,万死一生,遑遑然不忘讲学,惟恐吾人不闻斯道,流于功利机智,以日堕于夷狄禽兽而不觉;其一体同物之心,𫍢𫍢终身,至于毙而后已。此孔、孟以来贤圣苦心,虽门人子弟,未足以慰其情也;是情也,莫详于《答聂文蔚》之第一书。此皆仍元善所录之旧。而揭『必有事焉』即『致良知』功夫,明白简切,使人言下即得入手,此又莫详于答文蔚之第二书,故增录之。元善当时汹汹,乃能以身明斯道,卒至遭奸被斥,油油然惟以此生得闻斯学为庆,而绝无有纤芥愤郁不平之气。斯录之刻,人见其有功于同志甚大,而不知其处时之甚艰也。今所去取,裁之时义则然,非忍有所加损于其间也。」


104 · 来书云:「近时学者务外遗内,博而寡要。故先生特倡『诚意』一义,针砭膏育,诚大惠也…

:中 · 要义:诚意无自欺,言行动本

来书云:「近时学者务外遗内,博而寡要。故先生特倡『诚意』一义,针砭膏育,诚大惠也。」

吾子洞见时弊如此矣。亦将何以救之乎?然则鄙人之心,吾子固已一句道尽,复何言哉?复何言哉?若「诚意」之说,自是圣门教人用功第一义。但近世学者乃作第二义看,故稍与提掇紧要出来,非鄙人所能特倡也。


105 · 来书云:「但恐立说太高,用功太捷;后生师傅,影响谬误;未免坠于佛氏明心见性、定慧…

:中 · 要义:答书辨析,破支离之弊

来书云:「但恐立说太高,用功太捷;后生师傅,影响谬误;未免坠于佛氏明心见性、定慧顿悟之机。无怪闻者见疑。」

区区格、致、诚、正之说,是就学者本心、日用事为间。体究践履,实地用功,是多少次第、多少积累在?正与空虚顿悟之说相反。闻者本无求为圣人之志,又未尝讲究其详;遂以见疑,亦无足怪。若吾子之高明,自当一语之下便了然矣。乃亦谓「立说太高,用功太捷」,何邪?


106 · 来书云:「所喻知行并进,不宜分别前后。即《中庸》『尊德性而道问学』之功,交养互发…

:中 · 要义:答书辨析,破支离之弊

来书云:「所喻知行并进,不宜分别前后。即《中庸》『尊德性而道问学』之功,交养互发、内外本末一以贯之之道。然工夫次第,不能无先后之差。如知食乃食,知汤乃饮,知衣乃服,知路乃行,未有不见是物,先有是事。此亦毫厘倏忽之间,非谓截然有等,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。」

既云「交养互发、内外本末一以贯之」,则知行并进之说无复可疑矣。又云:「工夫次第,不能不无先后之差。」无乃自相矛盾已乎?「知食乃食」等说,此尤明白易见,但吾子为近闻障蔽,自不察耳。夫人必有欲食之心,然后知食;欲食之心即是意、即是行之始矣。食味之美恶,必待入口而后知。岂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恶者邪?必有欲行之心,然后知路;欲行之心即是意、即是行之始矣;路岐之险夷,必待身亲履历而后知。岂有不待身亲履历,而已先知路岐之险夷者耶?「知汤乃饮」,「知衣乃服」,以此例之,皆无可疑。若如吾子之喻,是乃所谓不见是物而先有是事者矣。吾子又谓:「此亦毫厘倏忽之间,非谓截然有等今日知之,而明日乃行也。」是亦察之尚有未精。然就如吾子之说,则知行之为合一并进,亦自断无可疑矣。


107 · 来书云:「真知即所以为行,不行不足谓之知,此为学者吃紧立教,俾务躬行则可。若真谓…

:中 · 要义:知行为一,不行不足以为知

来书云:「真知即所以为行,不行不足谓之知,此为学者吃紧立教,俾务躬行则可。若真谓行即是知,恐其专求本心,遂遗物理,必有暗而不达之处。抑岂圣门知、行并进之成法哉?」

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,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,知、行工夫本不可离。只为后世学者分作两截用功,失却知、行本体,故有合一并进之说。「真知即所以为行,不行不足谓之知」,即如来书所云「知食乃食」等说可见,前已略言之矣。此虽吃紧救弊而发,然知、行之体本来如是,非以己意抑扬其间,姑为是说,以苟一时之效者也。

「专求本心,遂遗物理」,此盖失其本心者也。夫物理不外于吾心,外吾心而求物理,无物理矣;遗物理而求吾心,吾心又何物邪?心之体,性也,性即理也。故有孝亲之心,即有孝之理,无孝亲之心,即无孝之理矣;有忠君之心,即有忠之理,无忠君之心,即无忠之理矣。理岂外于吾心邪?晦庵谓:「人之所以为学者, 心与理而已。心虽主乎一身,而实管乎天下之理;理虽散在万事,而实不外乎一人之心。」是其一分一合之间,而未免已启学者心、理为二之弊。此后世所以有「专求本心,遂遗物理」之患,正由不知心即理耳。夫外心以求物理,是以有暗而不达之处,此告子义外之说,孟子所以谓之不知义也。心一而已,以其全体恻怛而言,谓之仁;以其得宜而言,谓之义;以其条理而言,谓之理。不可外心以求仁,不可外心以求义,独可外心以求理乎?外心以求理,此知、行之所以二也。求理于吾心,此圣门知、行合一之教,吾子又何疑乎?


108 · 来书云:「所释《大学》古本,谓致其本体之知,此固孟子『尽心』之旨,朱子亦以虚灵知…

:中 · 要义:格物在事,为善去恶

来书云:「所释《大学》古本,谓致其本体之知,此固孟子『尽心』之旨,朱子亦以虚灵知觉为此心之量。然『尽心』由于『知性』,『致知』在于『格物』。」

「尽心由于知性,致知在于格物」,此语然矣。然而推本吾子之意,则其所以为是语者,尚有未明也。朱子以「尽心、知性、知天」为「物格、知致」,以「存心、养性、事天」为「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」,以「殀寿不贰、修身以俟」为「知至仁尽、圣人之事」。若鄙人之见,则与朱子正相反矣。夫「尽心、知性、知天」者,生知、安行,圣人之事也;「存心、养性、事天」者,学知、利行,贤人之事也;「殀寿不贰,修身以俟」者,困知、勉行,学者之事也。岂可专以「尽心、知性」为知,「存心、养性」为行乎?吾子骤闻此言,必又以为大骇矣。然其间实无可疑者,一为吾子言之。

夫心之体,性也;性之原,天也。能尽其心,是能尽其性矣。《中庸》云:「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。」又云:「知天地之化育,质诸鬼神而无疑,知天也。」此惟圣人而后能然。故曰:「此生知、安行,圣人之事也。」

存其心者,未能尽其心者也,故须加存之之功;必存之既久,不待于存而自无不存,然后可以进而言尽。盖「知天」之「知」,如「知州」、「知县」之「知」,「知州」则一州之事皆己事也,「知县」则一县之事皆己事也,是与天为一者也;「事天」则如子之事父,臣之事君,犹与天为二也。天之所以命于我者,心也,性也,吾但存之而不敢失,养之而不敢害,如「父母全而生之,子全而归之」者也。故曰:「此学知、利行,贤人之事也。」

至于「殀寿不贰」,则与存其心者又有间矣。存其心者虽未能尽其心,固已一心于为善,时有不存,则存之而已;今使之「殀寿不贰」,是犹以殀寿贰其心者也;犹以殀寿贰其心,是其为善之心犹未能一也;存之尚有所未可,而何尽之可云乎?今且使之不以殀寿贰其为善之心,若曰「死生殀寿,皆有定命」,吾但一心于为善,修吾之身以俟天命而已,是其平日尚未知有天命也。「事天」虽与天为二,然已真知天命之所在,但惟恭敬奉承之而已耳;若「俟之」云者,则尚未能真知天命之所在,犹有所俟者也,故曰「所以立命」。立者「创立」之「立」,如「立德」、「立言」、「立功」、「立名」之类。凡言立者,皆是昔未尝有而今始建立之谓,孔子所谓「不知命,无以为君子」者也。故曰:「此困知、勉行,学者之事也。」

今以「尽心、知性、知天」为「格物、致知」,使初学之士尚未能不贰其心者,而遽责之以圣人生知、安行之事,如捕风捉影,茫然莫知所措其心,几何而不至于「率天下而路」也?今世致知、格物之弊亦居然可见矣。吾子所谓「务外遗内,博而寡要」者,无乃亦是过欤?此学问最紧要处,于此而差,将无往而不差矣。此鄙人之所以冒天下之非笑,忘其身之陷于罪戮,呶呶其言,其不容已者也。


109 · 来书云:「闻语学者,乃谓『即物穷理』之说亦是玩物丧志,又取其『厌繁就约』、『涵养…

:中 · 要义:致良知,扩充本然之明

来书云:「闻语学者,乃谓『即物穷理』之说亦是玩物丧志,又取其『厌繁就约』、『涵养本原』数说标示学者,指为晚年定论,此亦恐非。」

朱子所谓「格物」云者,在「即物而穷其理」也。即物穷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谓定理者也,是以吾心而求理于事事物物之中,析心与理为二矣。夫求理于事事物物者,如求孝之理于其亲之谓也。求孝之理于其亲,则孝之理其果在于吾之心邪?抑果在于亲之身邪?假而果在于亲之身,则亲没之后,吾心遂无孝之理欤?见孺子之入井,必有恻隐之理,是恻隐之理果在于孺子之身欤?抑在于吾心之良知欤?其或不可以从之于井欤?其或可以手而援之欤?是皆所谓理也,是果在于孺子之身欤?抑果出于吾心之良知欤?以是例之,万事万物之理莫不皆然,是可以知析心与理为二之非矣。

夫析心与理而为二,此告子义外之说,孟子之所深辟也。「务外遗内,博而寡要」,吾子既已知之矣,是果何谓而然哉?谓之玩物丧志,尚犹以为不可欤?若鄙人所谓「致知、格物」者,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。吾心之良知,即所谓「天理」也。致吾心良知之「天理」于事事物物,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。致吾心之良知者,致知也;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,格物也,是合心与理而为一者也。合心与理而为一,则凡区区前之所云,与朱子晚年之论,皆可以不言而喻矣。


110 · 来书云:「人之心体本无不明,而气拘物蔽,鲜有不昏;非学、问、思、辨以明天下之理,…

:中 · 要义:答书辨析,破支离之弊

来书云:「人之心体本无不明,而气拘物蔽,鲜有不昏;非学、问、思、辨以明天下之理,则善、恶之机,真、妄之辨,不能自觉;任情恣意,其害有不可胜言者矣。」

此段大略似是而非,盖承沿旧说之弊,不可以不辨也。夫问、思、辨、行,皆所以为学,未有学而不行者也。如言学孝,则必服劳奉养,躬行孝道,然后谓之学;岂徒悬空口耳讲说,而遂可以谓之学孝乎?学射则必张弓挟矢,引满中的;学书则必伸纸执笔,操觚染翰。尽天下之学,无有不行而可以言学者,则学之始固已即是行矣。笃者,敦实笃厚之意。已行矣,而敦笃其行,不息其功之谓尔。盖学之不能以无疑,则有问,问即学也,即行也;又不能无疑,则有思,思即学也,即行也;又不能无疑,则有辨,辨即学也,即行也。辨既明矣,思既慎矣,问既审矣,学既能矣,又从而不息其功焉,斯之谓笃行。非谓学问思辨之后,而始措之于行也。

是故以求能其事而言谓之学,以求解其惑而言谓之问,以求通其说而言谓之思,以求精其察而言谓之辨,以求履其实而言谓之行:盖析其功而言则有五,合其事而言则一而已。此区区心、理合一之体,知、行并进之功,所以异于后世之说者,正在于是。

今吾子特举学、问、思、辨,以穷天下之理,而不及笃行,是专以学、问、思、辨为知,而谓穷理为无行也已;天下岂有不行而学者邪?岂有不行而遂可谓之穷理者邪?明道云:「只穷理便尽性至命。」故必仁极仁而后谓之能穷仁之理,义极义而后谓之能穷义之理。仁极仁则尽仁之性矣,义极义则尽义之性矣,学至于穷理,至矣,而尚未措之于行,天下宁有是邪?是故知不行之不可以为学,则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矣,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,则知「知、行」之合一并进,而不可以分为两节事矣。

夫万事万物之理,不外于吾心;而必曰穷天下之理,是殆以吾心之良知为未足,而必外求于天下之广,以裨补增益之,是犹析心与理而为二也。夫学、问、思、辨、笃行之功,虽其困勉至于人一己百,而扩充之极,至于尽性、知天,亦不过致吾心之良知而已;良知之外,岂复有加于毫末乎?今必曰穷天下之理,而不知反求诸其心,则凡所谓善、恶之机,真、妄之辨者,舍吾心之良知,亦将何所致其体察乎?吾子所谓气拘物蔽者,拘此蔽此而已。今欲去此之蔽,不知致力于此,而欲以外求,是犹目之不明者不务服药调理以治其目,而徒伥伥然求明于其外;明岂可以自外而得哉?任情恣意之害,亦以不能精察天理于此心之良知而已。此诚毫厘千里之谬者,不容于不辨,吾子毋谓其论之太刻也。


111 · 来书云:「教人以致知、明德,而戒其即物穷理,诚使昏暗之士,深居端坐,不闻教告,遂…

:中 · 要义:致良知,扩充本然之明

来书云:「教人以致知、明德,而戒其即物穷理,诚使昏暗之士,深居端坐,不闻教告,遂能至于知致而德明乎?纵令静而有觉,稍悟本性,则亦定慧无用之见;果能知古今、达事变,而致用于天下国家之实否乎?其曰:『知者意之体,物者意之用,格物如格君心之非之格』。语虽超悟,独得不踵陈见,抑恐于道未相吻合。」

区区论致知格物,正所以穷理,未尝戒人穷理,使之深居端坐而一无所事也。若谓即物穷理,如前所云「务外而遗内」者,则有所不可耳。昏訚之士,果能随事随物精察此心之天理,以致其本然之良知,则虽愚必明,虽柔必强,大本立而达道行,九经之属,可一以贯之而无遗矣。尚何患其无致用之实乎?彼顽空虚静之徒,正惟不能随事随物精察此心之天理,以致其本然之良知,而遗弃伦理,寂灭虚无以为常,是以要之不可以治家国天下。孰谓圣人穷理尽性之学,而亦有是弊哉?

心者,身之主也,而心之虚灵明觉,即所谓本然之良知也。其虚灵明觉之良知应感而动者,谓之意。有知而后有意,无知则无意矣。知非意之体乎?意之所用必有其物,物即事也。如意用于事亲,既事亲为一物;意用于治民,即治民为一物;意用于读书,即读书为一物;意用于听讼,则听讼为一物。凡意之所用,无有无物者;有是意即有是物,无是意即无是物矣,物非意之用乎?

「格」字之义,有以「至」字之训者,如「格于文祖」、「有苗来格」,是以「至」训者也。然「格于文祖」,必纯孝诚敬,幽明之间无一不得其理,而后谓之「格」;<有苗之顽,实以文德诞敷而后格,则亦兼有「正」字之义在其间,未可专以「至」字尽之也。如「格其非心」、「大臣格君心之非」之类,是则一皆「正其不正以归于正」之义,而不可以「至」字为训矣。且《大学》「格物」之训,又安知其不以「正」字为训,而必以「至」字为义乎?如以「至」字为义者,必曰「穷至事物之理」,而后其说始通。是其用功之要,全在一「穷」字;用力之地,全在一「理」字也。若上去一穷,下去一理字,而直曰「致知在至物」,其可通乎?

夫「穷理尽性」,圣人之成训,见于《繄辞》者也。苟「格物」之说而果即「穷理」之义,则圣人何不直曰「致知在穷理」,而必为此转折不完之语,以启后世之弊邪?盖《大学》「格物」之说,自与《繄辞》「穷理」大旨虽同,而微有分辨。「穷理」者,兼格、致、诚、正而为功也。故言「穷理」,则格、致、诚、正之功皆在其中;言「格物」,则必兼举致知、诚意、正心,而后其功始备而密。今偏举「格物」而遂谓之「穷理」,此所以专以「穷理」属「知」,而谓「格物」未常有「行」,非惟不得「格物」之旨,并「穷理」之义而失之矣。此后世之学所以析知、行为先后两截,日以支离决裂,而圣学益以残晦者,其端实始于此。吾子盖亦未免承沿积习,则以为「于道未相吻合」不为过矣。


读本卷提示

步骤 做法
1 通读 77–111,标 3 处「诚意 / 知行 / 良知」落点
2 选一沟通或边界场景,问:言是否诚意、行是否相副?
3 与导读篇「读传习录四步法」写一则短省察
4 对照 阳明心学(导读)四镜头分析

上一篇:原文 35–76 · 下一篇:原文 112–128

关联阅读

状态

在读 — 原文 77–111 录完;随读随补批注与事上对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