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习录(原文 129–139)— 答聂文蔚等书信
《传习录》原文 · 第 5 卷 条次 129–139(答聂文蔚等书信)· 录通行本传习录三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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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卷 | 条次 | 篇目 |
|---|---|---|
| 导读 | — | 传习录(导读)— 诚意与边界 |
| 1 | 1–34 | 原文 1–34(徐爱录至格物问答) |
| 2 | 35–76 | 原文 35–76(上卷问答续) |
| 3 | 77–111 | 原文 77–111(上卷末至中卷开篇) |
| 4 | 112–128 | 原文 112–128(答罗整庵等书信) |
| 5 | 129–139 | 原文 129–139(答聂文蔚等书信) ← 本篇 |
| 6 | 140–190 | 原文 140–190(中卷末至下卷初) |
| 7 | 191–230 | 原文 191–230(九川诸友问答) |
| 8 | 231–254 | 原文 231–254(下卷末语录) |
方法论、边界栈与场景应用见 传习录(导读);本篇为原文全录。
底本据 维基文库(上、中、下三卷,转简体)。
原文 129–139(答聂文蔚等书信)
129 · 来书云:「尝试于心,喜、怒、忧、惧之感发也,虽动气之极,而吾心良知一觉,即罔然消…
卷:中 · 要义:致良知,扩充本然之明
来书云:「尝试于心,喜、怒、忧、惧之感发也,虽动气之极,而吾心良知一觉,即罔然消阻,或遏于初,或制于中,或悔于后。然则良知常若居优闲无事之地而为之主,于喜、怒、忧、惧若不与焉者,何欤?」
知此,则知未发之中、寂然不动之体,而有发而中节之和、感而遂通之妙矣。然谓「良知常若居于优闲无事之地」,语尚有病。盖良知虽不滞于喜、怒、忧、惧,而喜、怒、忧、惧亦不外于良知也。
130 · 来书云:「夫子昨以良知为照心。窃谓良知,心之本体也,照心,人所用功,乃戒慎恐催之…
卷:中 · 要义:致良知,扩充本然之明
来书云:「夫子昨以良知为照心。窃谓良知,心之本体也,照心,人所用功,乃戒慎恐催之心也,犹思也,而遂以戒慎恐催为良知,何欤?」
能戒慎恐惧者,是良知也。
131 · 来书云:「先生又曰:『照心非动也。』岂以其循理而谓之静欤?『妄心亦照也。』岂以其…
卷:中 · 要义:致良知,扩充本然之明
来书云:「先生又曰:『照心非动也。』岂以其循理而谓之静欤?『妄心亦照也。』岂以其良知未尝不在于其中,未尝不明于其中,而视听言动之不过则者,皆天理欤?且既曰妄心,则在妄心可谓之照,而在照心则谓之妄矣。妄与息何异?今假妄之照以续至诚之无息,窃所未明,幸再启蒙。」
「照心非动」者,以其发于本体明觉之自然,而未尝有所动也;有所动即妄矣。「妄心亦照」者,以其本体明觉之自然者,未尝不在于其中,但有所动耳;无所动即照矣。无妄、无照,非以妄为照、以照为妄也。照心为照,妄心为妄,是犹有妄、有照也。有妄、有照,则犹贰也,贰则息矣。无妄、无照则不贰,不贰则不息矣。
132 · 来书云:「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。夫清心寡欲,作圣之功毕矣。然欲寡则心自清。清心非舍…
卷:中 · 要义:格物在事,为善去恶
来书云:「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。夫清心寡欲,作圣之功毕矣。然欲寡则心自清。清心非舍弃人事而独居求静之谓也。盖欲使此心纯乎天理,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耳。今欲为此之功,而随人欲生而克之,则病根常在,未危灭于东而生于西。若欲刊剥洗荡于众欲未萌之先,则又无所用其力,徒使此心之不清。且欲未萌而搜剔以求去之,是犹引犬上堂而逐之也,愈不可矣。」
必欲此心纯乎天理,而无一毫人欲之私,此作圣之功也。必欲此心纯乎天理,而无一毫人欲之私,非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不能也。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,此正《中庸》「戒慎恐惧」、《大学》「致知格物」之功,舍此之外,无别功矣。
夫谓灭于东而生于西,引犬上堂而逐之者,是自私自利,将迎意必之为累,而非克治洗荡之为患也。今曰「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」,只「养生」二字,便是自私自利、将迎意必之根。有此病根潜伏于中,宜其有「灭于东而生于西」、「引犬上堂而逐之」之患也。
133 · 来书云:「佛氏于『不思善,不思恶时,认本来面目』,于吾儒『随物而格』之功不同。吾…
卷:中 · 要义:致良知,扩充本然之明
来书云:「佛氏于『不思善,不思恶时,认本来面目』,于吾儒『随物而格』之功不同。吾若于不思善、不思恶时,用致知之功,则已涉于思善矣。欲善恶不思,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,惟有寐而方醒之时耳。斯正孟子『夜气』之说。但于斯光景不能久,倏忽之际,思虑已生,不知用功久者,其常寐初醒而思未起之时否乎?今澄欲求宁静,愈不宁静,欲念无生,则念愈生。如之何而能使此心前念易减,后念不生,良知独显,而与造物者游乎?」
「不思善、不思恶时,认本来面目。」此佛氏为未识本来面目者设此方便。本来面目则吾圣门所谓良知,今既认得良知明白,即已不消如此说矣。
「随物而格」是致知之功,即佛氏之「常惺惺」,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。体段工夫大略相似,但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,所以便有不同耳。今欲善恶不思,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,此便有自私自利、将迎意必之心,所以有「不思善、不思恶时,用致知之功,则已涉于思善」之患。孟子说「夜气」,亦只是为失其良心之人指出个良心萌动处,使他从此培养将去。今已知得良知明白,常用致知之功,即已不消说「夜气」。却是得兔后不知守兔,而仍去守株,兔将复先之矣。欲求宁静,欲念无生,此正是自私自利、将迎意必之病,是以念愈生而愈不宁静。良知只是一个良知,而善恶自辨,更有何善何恶可思!良知之体本自宁静,今却又添一个求宁静;本自生生,今却又添一个欲无生,非独圣门致知之功不如此,虽佛氏之学亦未如此将迎意必也。只是一念良知,彻头彻尾,无始无终,即是前念不灭,后念不生。今却欲前念易灭,而后念不生,是佛氏所谓断灭种性,入于槁木死灰之谓矣。
134 · 来书云:「佛氏又有常提念头之说,其犹孟子所谓『必有事』,夫子所谓『致良知』之说乎…
卷:中 · 要义:致良知,扩充本然之明
来书云:「佛氏又有常提念头之说,其犹孟子所谓『必有事』,夫子所谓『致良知』之说乎?其即『常惺惺,常记得,常知得,常存得』者乎?于此念头提在之时,而事至物来,应之必有其道。但恐此念头提起时少,放下时多,则工夫间断耳。且念头放失,多因私欲客气之动而始,忽然惊醒而后提,其放而未提之间,心之昏杂多不自觉,今欲曰精曰明,常提不放,以何道乎?只此常提不放,即全功乎?抑于常提不放之中,更宜加省克之功乎?虽曰常提不放,而不加戒惧克治之功,恐私欲不去;若加戒惧克治之功焉,又为『思善』之事,而于『本来面目』又未达一间也。如之何则可?」
戒惧克治即是常提不放之功,即是「必有事焉」,岂有两事邪!此节所问,前一段已自说得分晓,末后却是自生迷惑,说得支离。及有「本来面目未达一间」之疑,都是自私自利、将迎意必之为病,去此病,自无此疑矣。
135 · 来书云:「质美者明得尽,渣滓便浑化。如何谓明得尽?如何而能便浑化?」
卷:中 · 要义:致良知,扩充本然之明
来书云:「质美者明得尽,渣滓便浑化。如何谓明得尽?如何而能便浑化?」
良知本来自明。气质不美者,渣滓多,障蔽厚,不易开明。质美者,渣滓原少,无多障蔽,略加致知之功,此良知便自莹彻,些少渣滓,如汤中浮雪,如何能作障蔽?此本不甚难晓,原静所以致疑于此,想是因一「明」字不明白,亦是稍有欲速之心。向曾面论明善之义,明则诚矣,非若后儒所谓明善之浅也。
136 · 来书云:「聪明睿知果质乎?仁义礼智果性乎?喜怒哀乐果情乎?私欲客气果一物乎?二物…
卷:中 · 要义:致良知,扩充本然之明
来书云:「聪明睿知果质乎?仁义礼智果性乎?喜怒哀乐果情乎?私欲客气果一物乎?二物乎?古之其才,若子房、仲舒、叔度、孔明、文中、韩、范诸公,德业表著,皆良知中所发也,而不得谓之闻道者,果何在乎?苟曰此特生质之美耳,则生知、安行者,不愈于学知、困勉者乎?愚意窃云谓诸公见道偏则可,谓全无闻则恐后儒崇尚记诵训诂之过也。然乎?否乎?」
性一而已。仁、义、礼、知,性之性也;聪、明、睿、知,性之质也;喜、怒、哀、乐,性之情也;私欲、客气,性之蔽也。质有清浊,故情有过不及,而蔽有浅深也;私欲、客气,一病两痛,非二物也。张、黄、诸葛及韩、范诸公,皆天质之美,自多暗合道妙,虽未可尽谓之知学,尽谓之闻道,然亦自其有学,违道不远者也;使其闻学知道,即伊、傅、周、召矣。若文中子则又不可谓之不知学者,其书虽多出于其徒,亦多有未是处,然其大略则亦居然可见,但今相去辽远,无有的然凭证,不可悬断其所至矣。夫良知即是道,良知之在人心,不但圣贸,虽常人亦无不如此。若无有物欲牵蔽,但循著真知发用流行将去,即无不是道。但在常人多为物欲牵蔽,不能循得良知。如数公者,天质既自清明,自少物欲为之牵蔽,则其良知之发用流行处,自然是多,自然违道不远。学者学循此良知而已。谓之知学,只是知得专在学循良知。数公虽未知专在良知上用功,而或泛滥于多歧,疑迷于影响,是以或离或合而未纯。若知得时,便是圣人矣。后儒尝以数子者,尚皆是气质用事,未免于行不著,习不察,此亦未为过论。但后儒之所谓著、察者,亦是狃于闻见之狭,蔽于沿习之非,而依拟仿象于影响形迹之间,尚非圣门之所谓著、察者也。则亦安得以己之昏昏,而求人之昭昭也乎?所谓生知、安行,「知、行」二字,亦是就用功上说;若是知、行本体,即是良知、良能,虽在困勉之人,亦皆可谓之生知、安行矣。知、行二字更宜精察。
137 · 来书云:「昔周茂叔每令伯淳寻仲尼、颜子乐处。敢问是乐也,与七情之乐同乎?否乎?若…
卷:中 · 要义:答书辨析,破支离之弊
来书云:「昔周茂叔每令伯淳寻仲尼、颜子乐处。敢问是乐也,与七情之乐同乎?否乎?若同,则常人之一遂所欲,皆能乐矣,何必圣贤?若别有真乐,则圣贤之遇大忧、大怒、大惊、大惧之事,此乐亦在否乎?且君子之心常存戒惧,是盖终身之忧也,恶得乐?澄平生多闷,未尝见真乐之趣,令切愿寻之。」
乐是心之本体,虽不同于七情之乐,而亦不外于七情之乐;虽则圣贤别有真乐,而亦常人之所同有,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,反自求许多忧苦,自加迷弃。虽在忧苦迷弃之中,而此乐又未尝不存,但一念开明,反身而诚,则即此而在矣。每与原静论,无非此意,而原静尚有「何道可得」之问,是犹未免于骑驴觅驴之蔽也。
138 · 来书云:「《大学》以『心有好乐、忿懥、忧患、恐惧』为『不得其正』,而程子亦谓『圣…
卷:中 · 要义:致良知,扩充本然之明
来书云:「《大学》以『心有好乐、忿懥、忧患、恐惧』为『不得其正』,而程子亦谓『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』。所谓有者,《传习录》中以病疟譬之,极精切矣。若程子之言,则是圣人之情不生于心而生于物也,何谓邪?且事感而情应,则是是非非可以就格;事或未感时,谓之有则未形也,谓之无则病根在有无之间,何以致吾知乎?学务无情,累虽轻,而出儒入佛矣,可乎?」
圣人致知之功,至诚无息。其良知之体,皦如明镜,略无纤翳,妍媸之来,随物见形,而明镜曾无留染,所谓「情顺万事而无情」也。「无所所住而生其心」,佛氏曾有是言,未为非也。明镜之应物,妍者妍,媸者媸,一照而皆真,即是生其心处,妍者妍,媸者媸,一过而不留,即是无所住处。病疟之喻,既已见其精切,则此节所问可以释然。病疟之人,疟虽未发,而病根自在,则亦安可以其疟之未发而遂忘其服药调理之功乎?若必待疟发而后服药调理,则既晚矣。致知之功,无间于有事、无事,而岂论于病之已发、未发邪?大抵原静所疑,前后虽若不一,然皆起于自私自利、将迎意必之为崇,此根一去,则前后所疑,自将冰消雾释,有不待于问辨者矣。
钱德洪跋:答原静书出,读者皆喜澄善问,师善答,皆得闻所未闻。师曰:「原静所问只是知解上转,不得已与之逐节分疏。若信得良知,只在良知上用工,虽千经万典无不脗合,异端曲学一勘尽破矣。何必如此节节分解!佛家有『扑人逐块』之喻,见块扑人,则得人矣,见块逐块,于块奚得哉?」在座诸友闻之,惕然皆有惺悟。此学贵反求,非知解可入也。
崇一来书云:「师云:『德性之良知,非由于闻见,若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,多见而识之,则是专求之见闻之末,而已落在第二义。』窃意良知虽不由见闻而有,然学者之知,未尝不由见闻而发;滞于见闻固非,而见闻亦良知之用也。今曰『落在第二义』,恐为专以见闻为学者而言。若致其良知而求之见闻,似亦知、行合一之功矣。如何?」
良知不由见闻而有,而见闻莫非良知之用,故良知不滞于见闻,而亦不离于见闻。孔子云:「吾有知乎哉?无知也。」良知之外,别无知矣。故「致良知」是学问大头脑,是圣人教人第一义。今云专求之见闻之末,则是失却头脑,而已落在第二义矣。近时同志中,盖已莫不知有「致良知」之说,然其功夫尚多鹘突者,正是欠此一问。大抵学问功夫只要主意头脑是当,若主意头脑专以「致良知」为事,则凡多闻、多见,莫非「致良知」之功。盖日用之间,见闻醻酢,虽千头万绪,莫非良知之发用流行;除却见闻醻酢,亦无良知可致矣。故只是一事。若曰致其良知而求之见闻,则语意之间未免为二。此与专求之见闻之末者虽稍不同,其为未得精一之旨,则一而已。「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,多见而识之。」既云择,又云识,其良知亦未尝不行于其间,但其用意乃专在多闻、多见上去择、识,则已失却头脑矣。崇一于此等处见得当已分晓,今日之问,正为发明此学,于同志中极有益。但语意未莹,则毫厘千里,亦不容不精察之也。
139 · 来书云:「师云:『《系》言「何思何虑」,是言所思所虑只是天理,更无别思别虑耳,非…
卷:中 · 要义:致良知,扩充本然之明
来书云:「师云:『《系》言「何思何虑」,是言所思所虑只是天理,更无别思别虑耳,非谓无思无虑也。心之本体即是天理,有何可思虑得?学者用功,虽千思万虑,只是要复他本体,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;若安排思索,便是自私用智矣。』学者之蔽,大率非沈空守寂,则安排思索。德辛壬之岁著前一病,近又著后一病,但思索亦是良知发用,其与私意安排者何所取别?恐认贼作子,惑而不知也。」
「思曰睿,睿作圣。」「心之官则思,思则得之。」思其可少乎?沈空守寂与安排思索,正是自私用智,其为丧失良知一也。良知是天理之昭明灵觉处,故良知即是天理,思是良知之发用。若是良知发用之思,则所思莫非天理矣。良知发用之思,自然明白简易。良知亦自能知得。若是私意安排之思,自是纷纭劳扰。良知亦自会分别得。盖思之是非邪正,良知无有不自知者。所以认贼作子,正为致知之学不明,不知在良知上体认之耳。
来书又云:「师云:『为学终身只是一事,不论有事无事,只是这一件。若说宁不了事,不可不加培养,却是分为两事也。』窃意觉精力衰弱,不足以终事者,良知也;宁不了事,且加休养,致知也。如何却为两事?若事变之来,有事势不容不了,而精力虽衰,稍鼓舞亦能支持,则持志以帅气可矣。然言动终无气力,毕事则困惫已甚,不几于暴其气已乎?此其轻重缓急,良知固未尝不知,然或迫于事势,安能顾精力?或因于精力,安能顾事势?如之何则可?」
「宁不了事,不可不加培养」之意,且与初学如此说,亦不为无益,但作两事看了,便有病痛在。孟子言必有事焉,则君子之学终身只是「集义」一事。义者,宜也,心得其宜之谓义。能致良知则心得其宜矣,故「集义」亦只是致良知。君子之酬酢万变,当行则行,当止则止,当生则生,当死则死,斟酌调停,无非是致其良知,以求自慊而已。故「君子素其位而行」,「思不出其位」,凡谋其力之所不及,而强其知之所不能者,皆不得为致良知;而凡「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,动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」者,皆所以致其良知也。若云宁不了事,不可不加培养者,亦是先有功利之心,计较成败利钝而爱憎取舍于其间。是以将了事自作一事,而培养又别作一事,此便有是内、非外之意,便是自私用智,便是「义外」,便有「不得于心勿求于气」之病,便不是致良知以求自慊之功矣。所云「鼓舞支持,毕事则困惫已甚」,又云「迫于事势,困于精力」,皆是把作两事做了,所以有此。凡学问之功,一则诚,二则伪,凡此皆是致良知之意欠诚一真切之故。《大学》言:「诚其意者,如恶恶臭,如好好色,此之谓自慊。」曾见有恶恶臭,好好色,而须鼓舞支持者乎?曾见毕事则困惫已甚者乎?曾有迫于事势,困于精力者乎?此可以知其受病之所从来矣。
来书又有云:「人情机诈百出,御之以不疑,往往为所欺;觉则自入于逆亿。夫逆诈,即诈也,亿不信,即非信也。为人欺,又非觉也。不逆、不亿而常先觉,其惟良知莹彻乎?然而出入毫忽之间,背觉合诈者多矣。」
不逆、不意而先觉,此孔子因当时人专以逆诈、亿不信为心,而自陷于诈与不信,又有不逆、不忆者,然不知致良知之功,而往往又为人所欺诈,故有是言,非教人以是存心,而专欲先觉人之诈与不信也。以是存心,即是后世猜忌险薄者之事;而只此一念,已不可与入尧、舜之道矣。不逆、不忆而为人所欺者,尚亦不先为善,但不如能致其良知,而自然先觉者之尤为贤耳。崇一谓「其惟良知莹彻」者,盖已得其旨矣。然亦颖悟所及,恐未实际也,盖良知之在人心,亘万古、塞宇宙而无不同,不虑而知,恒易以知险,不学而能,恒简以知阻,先天而天不违,天且不违,而况于人乎?况于鬼神乎?
夫谓背觉合诈者,是虽不逆人而或未能自欺也,虽不亿人而或未能果自信也,是或常有求先觉之心,而未能常自觉也。常有求先觉之心,即已流于逆、亿而足以自蔽其良知矣,此背觉合诈之所以未免也。君子学以为己,未尝虞人之欺己也,恒不自欺其良知而已;未尝虞人之不信己也恒自信其良知而已;未尝求先觉人之诈与不信也,恒务自觉其良知而已。是故不欺则良知无所伪而诚,诚则明矣;自信则良知无所惑而明,明则诚矣。明、诚相生,是故良知常觉常照;常觉常照则如明镜之悬,而物之来者自不能遁其妍𫝧矣。何者?不欺而诚,则无所容其欺,荀有欺焉而觉矣;自信而明,则无所容其不信,苟不信焉而觉矣。是谓易以知险,简以知阻,子思所谓「至诚如神,可以前知」者也。然子思谓「如神」,谓「可以前知」,犹二而言之。是盖推言思诚者之功效,是犹为不能先觉者说也。若就至诚而言,则至诚之妙用,即谓之「神」,不必言「如神」,至诚则「无知而无不知」,不必言「可以前知」矣。
某顿首启:昨承教及《大学》,发舟匆匆,未能奉答。晓来江行稍暇,复取手教而读之。恐至赣后人事复纷沓,先具其略以请。
来教云:「见道固难,而体道尤难。道诚未易明,而学诚不可不讲,恐未可安于所见而遂以为极则也。」幸甚幸甚!何以得闻斯言乎?其敢自以为极则而安之乎?正思就天下之道以讲明之耳,而数年以来,闻其说而非笑之者有矣,诟訾之者有矣,置之不足较量辨议之者有矣,其肯遂以教我乎?其肯遂以教我,而反复晓谕,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?然则天下之爱我者,固莫有如执事之心深且至矣。感激当何如哉?夫「德之不修,学之不讲」,孔子以为忧,而世之学者稍能传习训诂,即皆自以为知学,不复有所谓讲学之求,可悲矣!夫道必体而后见,非已见道而后加体道之功也;道必学而后明,非外讲学而复有所谓明道之事也。然世之讲学者有二:有讲之以身心者,有讲之以口耳者。讲之以口耳,揣摸测度,求之影响者也;讲之以身心,行著习察,实有诸己者也。知此,则知孔门之学矣。
来教谓某「《大学》古本之复,以人之为学,但当求之于内,而程、朱『格物』之说不免求之于外,遂去朱子之分章,而削其所补之传」。非敢然也。学岂有内外乎?《大学》古本乃孔门相传旧本耳。朱子疑其有所脱误而改正补缉之,在某则谓其本无脱误,悉从其旧而已矣。失在于过信孔子则有之,非故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传也。夫学贵得之心。求之于心而非也,虽其言之出于孔子,不敢以为是也,而况其未及孔子者乎?求之于心而是也,虽其言之出于庸常,不敢以为非也,而况其出于孔子者乎?且旧本之传数千载矣,今读其文词,既明白而可通;论其工夫,又易简而可人。亦何所按据而断其此段之必在于彼,彼段之必在于此,与此之如何而缺,彼之如何而补?而遂改正补缉之,无乃重于背朱而轻于叛孔已乎?
来教谓:「如必以学不资于外求,但当反观、内省以为务,则『正心诚意』四字亦何不尽之有?何必于入门之际,便困以『格物』一段工夫也?」诚然诚然!若语其要,则「修身」二字亦足矣,何必又言「正心」?「正心」二字亦足矣,何必又言「诚意」?「诚意」二字亦足矣,何必又言「致知」、又言「格物」?惟其工夫之详密,而要之只是一事;此所以为「精一」之学,此正不可不思者也。夫理无内外,性无内外,故学无内外。讲习、讨论,未尝非内也;反观、内省,未尝遗外也。夫谓学必资于外求,是以己性为有外也,是「义外」也,用智者也;谓反观、内省为求之于内,是以己性为有内也,是有我也,自私者也;是皆不知性之无内外也。故曰:「精义入神,以致用也;利用安身,以崇德也。」「性之德也,合内外之道也。」此可以知「格物」之学矣。「格物」者,《大学》之实下手处,彻首彻尾,自始学至圣人,只此工夫而已。非但入门之际有此一段也。夫「正心」、「诚意」、「致知」、「格物」,皆所以「修身」,而「格物」者,其所用力,日可见之地。故「格物」者,格其心之物也,格其意之物也,格其知之物也;「正心」者,正其物之心也;「诚意」者,诚其物之意也;「致知」者,致其物之知也。此岂有内外、彼此之分哉?理一而已,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则谓之「性」,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则谓之「心」,以其主宰之发动而言则谓之「意」,以其发动之明觉而言则谓之「知」,以其明觉之感应而言则谓之「物」。故就物而言,谓之「格」;就知而言,谓之「致」;就意而言,谓之「诚」;就心而言,谓之「正」。正者,正此也;诚者,诚此也;致者,致此也;格者,格此也,皆所谓穷理以尽性也。天下无性外之理,无性外之物。学之不明,皆由世之儒者认理为外,认物为外;而不知「义外」之说,孟子盖尝辟之,乃至袭陷其内而不觉,岂非亦有似是而难明者欤?不可以不察也!
凡执事所以致疑于「格物」之说者:必谓其是内而非外也;必谓其专事于反观、内省之为,而遗弃其讲习、讨论之功也;必谓其一意于纲领、本原之约,而脱略于支条、节目之详也;必谓其沈溺于枯、槁、虚、寂之偏,而不尽于物理、人事之变也。审如是,岂但获罪于圣门、获罪于朱子,是邪说诬民,叛道乱正,人得而诛之也,而况于执事之正直哉?审如是,世之稍明训诂,闻先哲之绪论者,皆知其非也,而况执事之高明哉?凡某之所谓「格物」,其于朱子九条之说,皆包罗统括于其中;但为之有要,作用不同,正所谓毫厘之差耳。然毫厘之差,而千里之缪,实起于此,不可不辨。
孟子辟杨、墨至于「无父、无君」。二子亦当时之贤者,使与孟子并世而生,未必不以之为贤。墨子兼爱,行仁而过耳;杨子为我,行义而过耳。此其为说亦岂灭理乱常之甚,而足以眩天下哉?而其流之弊,孟子则比于禽兽、夷狄,所谓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也。今世学术之弊,其谓之学仁而过者乎?谓之学义而过者乎?抑谓之学不仁、不义而过者乎?吾不知其于洪水、猛兽何如也。孟子云:「予岂好辩哉?予不得已也。」杨、墨之道塞天下,孟子之时,天下之尊信杨、墨,当不下于今日之崇尚朱之说;而孟子独以一人呶呶于其闲。噫,可哀矣!韩氏云:「佛、老之害甚于杨、墨。」韩愈之贤不及孟子,孟子不能救之于未坏之先,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,其亦不量其力,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。呜呼!若某者,其尤不量其力,果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。夫众方嘻嘻之中,而独出涕嗟若;举世恬然以趋,而独疾首蹙额以为忧。此其非病狂丧心,殆必诚有大苦者隐于其中,而非天下之至仁,其孰能察之?
其为《朱子晚年定论》,盖亦不得已而然。中间年岁早晚,诚有所未考;虽不必尽出于晚年,固多出于晚年者矣。然大意在委曲调停,以明此学为重。平生于朱子之说,如神明蓍龟;一旦与之背驰,心诚有所未忍,故不得已而为此。「知我者,谓我心忧。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?」盖不忍抵牾朱子者,其本心也;不得已而与之抵牾者,道固如是。「不直则道不见」也。
执事所谓「决与朱子异」者,仆敢自欺其心哉?夫道,天下之公道也;学,天下之公学也。非朱子可得而私也,非孔子可得而私也。天下之公也,公言之而已矣。故言之而是,虽异于己,乃益于己也;言之而非,虽同于己,适损于己也。益于己者,己必喜之;损于己者,己必恶之。然则某今日之论,虽或于朱子异,未必非其所喜也。「君子之过,如日月之食,其更也,人皆仰之」;而「小人之过也必文」。某虽不肖,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。
执事所以教,反复数百言,皆以未悉鄙人「格物」之说。若鄙说一明,则此数百言皆可以不待辨说而释然无滞。故今不敢缕缕,以滋琐屑之渎。然鄙说非面陈囗析,断亦未能了了于纸笔间也。
嗟乎!执事所以开导、启迪于我者,可谓恳到、详切矣。人之爱我,宁有如执事者乎?仆虽甚愚下,宁不知所感刻、佩服?然而不敢遽舍其中心之诚然而姑以听受云者,正不敢有负于深爱,亦思有以报之耳。秋尽东还,必求一面,以卒所请,千万终教。
春间远劳迂途枉顾,问证惓倦,此情何可当也!已期二三同志,更处静地,扳留旬日,少效其鄙见,以求切劘之益,而公期俗绊,势有不能,别去极怏怏,如有所失。忽承笺惠,反复千余言,读之无甚浣慰。中间推许太过,盖亦奖掖之盛心,而规砺真切,思欲纳之于贤圣之域,又托诸崇一以致其勤勤恳恳之怀,此非深交笃爱,何以及是;知感知愧,且惧其无以堪之也。虽然,仆亦何敢不自鞭勉,而徒以感愧辞让为乎哉!
其谓「思、孟、周、程无意相遭于千载之下,与其尽信于天下,不若真信于一人。道固自在,学亦自在,天下信之不为多,一人信之不为少」者,斯固君子「不见是而无闷」之心,岂世之谫谫屑屑者知足以及之乎!乃仆之情,则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间,而非以计人之信与不信也。
夫人者,天地之心,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。生民之困苦荼毒,孰非疾痛之切于吾身者乎?不知吾身之疾痛,无是非之心者也。是非之心不虑而知,不学而能,所谓「良知」也。良知之在人心,无间于圣愚,天下古今之所同也。世之君子惟务其良知,则自能公是非,同好恶,视人犹己,视国犹家,而以天地万物为一体,求天下无冶,不可得矣。古之人所以能见善不啻若己出,见恶不啻若己入,视民之饥溺犹己之饥溺,而一夫不获,若己推而纳诸沟中者,非故为是而以蕲天下之信己也,务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。尧、舜、三王之圣,言而民莫不信者,致其良知而言之也,行而民莫不说者,致其良知而行之也。是以其民熙熙皞皞,杀之不怨,利之不庸,施及蛮貊,而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,为其良知之同也。呜呼!圣人之治天下,何其简且易哉!
后世良知之学不明,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轧,是以人各有心,而偏琐僻陋之见,狡伪阴邪之术,至于不可胜说;外假仁义之名,而内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实,诡辞以阿俗,矫行以干誉;揜人之善而袭以为己长,讦人之私而窃以为己直,忿以相胜而犹谓之徇义,险以相倾而犹谓之疾恶,妒贤忌能而犹自以为公是非,恣情纵欲而犹自以为同好恶,相陵相贼,自其一家骨肉之亲,已不能无尔我胜负之意、彼此藩篱之形,而况于天下之大、民物之众,又何能一体而视之?则无怪于纷纷籍籍,而祸乱相寻于无穷矣。
仆诚赖天之灵,偶有见于良知之学,以为必由此,而后天下可得而治。是以每念斯民之陷溺,则为之戚然痛心,忘其身之不肖,而思以此救之,亦不自知其量者。天下之人见其若是,遂相与非笑而诋斥之,以为是病狂丧心之人耳。呜呼!是奚足恤哉!吾方疾痛之切体,而暇计人之非笑乎?人固有见其父子兄弟之坠溺于深渊者,呼号匍匐,裸跣颠顿,扳悬崖壁而下拯之。士之见者,方相与揖让谈笑于其傍,以为是弃其礼貌衣冠而呼号颠顿若此,是病狂丧心者也。故夫揖让谈笑于溺人之傍而不知救,此惟行路之人,无亲戚骨肉之情者能之,然已谓之无恻隐之心非人矣;若夫在父子兄弟之爱者,则固未有不痛心疾首,狂奔尽气,匍匐而拯之;彼将陷溺之祸有不顾,而况于病狂丧心之讥乎?而又况于蕲人信与不信乎?呜呼!今之人虽谓仆为病狂丧心之人,亦无不可矣。天下之人心,皆吾之心也。天下之人犹有病狂者矣,吾安得而非病狂乎!犹有丧心者矣,吾安得而非丧心乎?
昔者孔子之在当时,有议其为谄者,有讥其为佞者,有毁其未贤,诋其为不知礼,而侮之以为东家丘者,有嫉而沮之者,有恶而欲杀之者,晨门、荷蒉之徒,皆当时之贤士,且曰:「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欤?」「鄙哉硁硁乎!莫己知也,斯已而已矣。」虽子路在升堂之列,尚不能无疑于其所见,不悦于其所欲往,而且以之为迂,则当时之不信夫子者,岂特十之二三而已乎?然而夫子汲汲遑遑若求亡子于道路,而不暇于煖席者,宁以蕲人之知我、信我而已哉?盖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,疾痛迫切,虽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。故其言曰:「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?」「欲洁其身而乱大伦。」「果哉,末之难矣!」呜呼!此非诚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,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?若其遯世无闷,乐天知命者,则固无入而不自得,道并行而不相悖也。
仆之不肖,何敢以夫子之道为己任?顾其心亦已稍加疾痛之在身,是以彷徨四顾,将求其有助于我者,相与讲去其病耳。今诚得豪杰同志之士,扶持匡翼,共明良知之学于天下,使天下之人皆知自致其良知,以相安相养,去其自私自利之蔽,一洗谗妒胜忿之习,以济于大同,则仆之狂病固将脱然以愈,而终免于丧心之患矣,岂不快哉?
嗟乎!今诚欲求豪杰同志之士于天下,非如吾文蔚者,而谁望之乎?如吾文蔚之才与志,诚足以援天下之溺者,今又既知其具之在我,而无假于外求矣,循是而充,若决河注海,孰得而御哉!文蔚所谓「一人信之不为少」,其又能逊以委之何人乎?
会稽素号山水之区,深林长谷,信步皆是,寒暑晦明,无时不宜,安居饱食,尘嚣无扰,良朋四集,道义日新,优哉游哉,天地之间,宁复有乐于是者?孔子云:「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学而上达。」仆与二三同志方将请事斯语,奚暇外慕?独其切肤之痛,乃有未能恝然者,辄复云云尔。
咳疾暑毒,书札绝懒,盛使远来,迟留经月,临歧执笔,又不觉累纸,盖于相知之深,虽已缕缕至此,殊觉有所未能尽也。
得书,见近来所学之骤进,喜慰不可言。谛视数过,其间虽亦有一二未莹彻处,却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纯熟,到纯熟时自无此矣。譬之驱车,既已由于康庄大道之中,或时横斜迂曲者,乃马性未调,衔勒不齐之故,然已只在康庄大道中,决不赚入傍蹊曲径矣。近时海内同志,到此地位者曾末多见,喜慰不可言,斯道之幸也!贱躯旧有咳嗽畏热之病,近入炎方,辄复大作。主上圣明洞察,责付甚重,不敢遽辞;地力军务冗沓,皆舆疾从事。今却幸已平定,已具本乞回养病,得在林下稍就清凉,或可瘳耳。人还,伏枕草草,不尽倾企。外惟濬一简幸达致之。
来书所询,草草奉复一二。近岁来山中讲学者,往往多说「勿忘、勿助」工夫甚难。问之,则云:「才著意,便是助;才不著意,便是忘;所以甚难。」区区因问之云:「忘是忘个甚么?助是助个甚么?」其人默然无对,始请问。区区因与说,我此间讲学,却只说个「必有事焉」,不说「勿忘、勿助」。「必有事焉」者,只是时时去「集义」。若时时去用「必有事」的工夫,而或有时间断,此便是忘了,即须「勿忘」。时时去用「必有事」的工夫,而或有时欲速求效,此便是助了,则须「勿助」。其工夫全在「必有事焉」上用,「勿忘、勿助」只就其间提撕警觉而已。若是工夫原不间断,即不须更说「勿忘」;原不欲速求效,即不须更说「勿助」。此其工夫何等明白简易?何等洒脱自在?今却不去「必有事」上用工,而乃悬空守著一个「勿忘、勿助」;此正如烧锅煮饭,锅内不曾渍水下米,而乃专去添柴放火,不知毕竟煮出个甚么物来?吾恐火候未及调停,而锅已先破裂矣。近日一种专在「勿忘、勿助」上用工者,其病正是如此。终日悬空去做个「勿忘」,又悬空去做「勿助」;漭漭荡荡,全无实落下手处;究竟工夫,只做得个沈空守寂,学成一个痴𫘤汉。才遇些子事来,即便牵滞纷扰,不复能经纶宰制。此皆有志之士,而乃使之劳苦缠缚,担阁一生,皆由学术误人之故,甚可悯矣!
夫「必有事焉」只是「集义」,「集义」只是「致良知」。说「集义」,则一时未见头恼;说「致良知」,即当下便有实地步可用工。故区区专说「致良知」,随时就事上致其良知,便是「格物」;著实去致良知,便是「诚意」;著实致其良知,而无一毫「意」、「必」、「固」、「我」,便是「正心」。著实「致良知」,则自无「忘」之病;无一毫「意」、「必」、「固」、「我」,则自无「助」之病。故说「格、致、诚、正」,则不必更说个「忘、助」。孟子说「忘」、「助」,亦就告子得病处立方。告子强制其心,是「助」的病痛,故孟子专说助长之害。告子助长,亦是他以义为外,不知就自心上「集义」,在「必有事焉」上用功,是以如此。若时时刻刻就自心上「集义」,则良知之体洞然明白,自然是是非非纤毫莫遁,又焉有「不得于言,勿求于心;不得于心,勿求于气」之弊乎?孟子「集义」、「养气」之说,固大有功于后学,然亦是因病立方,说得大段;不若《大学》「格、致、诚、正」之功,尤极精一简易,为彻上彻下,万世无弊者也。
圣贤论学,多是随时就事,虽言若人殊,而要其工夫头脑若合符节。缘天地之间,原只有此性,只有此理,只有此良知,只有此一件事耳。故凡就古人论学处说工夫,更不必搀和兼搭而说,自然无不脗合贯通者;才须搀和兼搭而说,即是自己工夫未明彻也。近时有谓「集义」之功,必须兼搭个「致良知」而后备者,则是「集义」之功尚未了彻也。「集义」之功尚未了彻,适足以为「致良知」之累而已矣。谓「致良知」之功必须兼搭一个「勿忘、勿助」而后明者,则是「致良知」之功尚未了彻也;「致良知」之功尚未了彻,适足以为「勿忘、勿助」之累而已矣。若此者,皆是就文义上解释牵附,以求混融凑泊,而不曾就自己实工夫上体验,是以论之愈精,而去之愈远。
文蔚之论,其于大本达道既已沛然无疑,至于「致知」、「穷理」及「忘、助」等说,时亦有搀和兼搭处,却是区区所谓康庄大道之中,或时横斜迂曲者,到得工夫熟后,自将释然矣。
文蔚谓「致知」之说,求之事亲、从兄之间,便觉有所持循者,此段最见近来真切笃实之功。但以此自为不妨,自有得力处,以此遂为定说教人,却未免又有因药发病之患,亦不可不一讲也。
盖良知只是一个天理自然明觉发见处,只是一个真诚恻怛,便是他本体。故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亲便是孝,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从兄便是弟,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君便是忠,只是一个良知,一个真诚恻怛。若是从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,即是事亲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矣;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,即是从兄的真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矣。故致得事君的良知,便是致却从兄的良知;致得从兄的良知,便是致却事亲的良知。不是事君的良知不能致,却须又从事亲的良知上去扩充将来。如此又是脱却本原,著在支节上求了。良知只是一个,随他发见流行处,当下具足,更无去来,不须假借。然其发见流行处,却自有轻重厚薄,毫发不容增减者,所谓「天然自有之中」也。虽则轻重厚薄,毫发不容增减,而厚又只是一个。虽则只是一个,而其间轻重厚薄,又毫发不容增减。若可得增减,若须假借,即已非其真诚恻坦之本体矣。此良知之妙用,所以无方体,无穷尽,语大天下莫能载,语小天下莫能破者也。
孟氏「尧、舜之道,孝弟而已」者,是就人之良知发见得最真切笃厚、不容蔽昧处提省人。于人于事君、处友、仁民、爱物,与凡动静语默间,皆只是致他那一念事亲、从兄真诚恻怛的良知,即自然无不是道。盖天下之事虽千变万化,至于不可穷诘,而但惟致此事亲、从兄一念真诚恻怛之良知以应之,则更无有遗缺渗漏者,正谓其只有此一个良知故也。事亲、从兄一念良知之外,更无有良知可致得者。故曰:「尧、舜之道,孝弟而已矣。」此所以为「惟精惟一」之学,放之四海而皆准,施诸后世而无朝夕者也。
文蔚云:「欲于事亲、从兄之间,而求所谓良知之学。」就自己用工得力处如此说,亦无不可;若曰致其良知之真诚恻怛以求尽夫事亲、从兄之道焉,亦无不可也。明道云:「行仁自孝、弟始。孝、弟是仁之一事,谓之行仁之本则可,谓是仁之本则不可。」其说是矣。
「亿、逆、先觉」之说,文蔚谓:「诚则旁行曲防,皆良知之用。」甚善甚善!闲有搀搭处,则前已言之矣。惟濬之言,亦未为不是,在文蔚须有取于惟濬之言而后尽,在惟濬又须有取于文蔚之言而后明。不然,则亦未免各有倚著之病也。舜察迩言而询𫇴荛,非是以迩言当察,𫇴荛当询,而后如此,乃良知之发见流行,光明圆莹,更无罣碍遮隔处,此所以谓之大知;才有执著意必,其知便小矣。讲学中自有去取分辨,然就心地上著实用工夫,却须如此方是。
「尽心」三节,区区曾有「生知、学知、困知」之说,颇已明白,无可疑者。盖尽心、知性、知天者,不必说存心、养性、事天,不必说殀寿不贰、修身以俟,而「存心养性」与「修身以俟」之功已在其中矣。存心、养性、事天者,虽未到得尽心、知天的地位,然已是在那里做个求到尽心、知天的工夫,更不必说殀寿不贰、修身以俟,而「殀寿不贰,修身以俟」之功已在其中矣。譬之行路,尽心、知天者,如年力壮健之人,既能奔走往来于数千百里之间者也;存心、事天者,如童穉之年,使之学习步趋于庭除之间者也;殀寿不贰、修身以俟者,如襁抱之孩,方便之扶墙傍壁,而渐学起立移步者也。既已能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间者,则不必更使之于庭除之间而学步趋,而步趋于庭除之间,自无弗能矣;既已能步趋于庭除之间,则不必更使之扶墙傍壁而学起立移步,而起立移步自无弗能矣。然学起立移步,便是学步趋庭除之始;学步趋庭除,便是学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基,固非有二事,但其工夫之难易则相去悬绝矣。心也,性也,天也,一也。故及其知之、成功则一,然而三者人品力量,自有阶级,不可躐等而能也。
细观文蔚之论,其意以恐尽心、知天者,废却存心、修身之功,而反为尽心、知天之病;是盖为圣人忧工夫之或间断,而不知为自己忧工夫之未真切也。吾侪用工,却须专心致志,在殀寿不贰、修身以俟上做,只此便是做尽心、知天工夫之始:正如学起立移步,便是学奔走千里之始。吾方自虑其不能起立移步,而岂遽其不能奔走千里,又况为奔走千里者而虑其或遗忘于起立移步之习哉!文蔚识见本自超绝迈往,而所论云然者,亦是未能脱去旧时解说文义之习,是为此三段书分疏比合,以求融会贯通,而自添许多意见缠绕,反使用工不专一也。近时悬空去做勿忘、勿助者,其意见正有此病,最能耽误人,不可不涤除耳。
所谓「尊德性而道问学」一节,至当归一,更无可疑。此便是文蔚曾著实用功,然后能为此言。此本不是险僻难见的道理,人或意见不同者,还是良知尚有纤翳潜伏,若除去此纤翳,即自无不洞然矣。
已作书后,移卧簷间,偶遇无事,遂复答此。文蔚之学既已得其大者,此等处久当释然自解,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;但承相爱之厚,千里差人远及,谆谆下问,而竟虚来意,又自不能已于言也。然直戆烦缕已甚,恃在信爱,当不为罪。惟濬处及谦之、崇一处,各得转录一通寄视之,尤承一体之好也。
读本卷提示
| 步骤 | 做法 |
|---|---|
| 1 | 通读 129–139,标 3 处「诚意 / 知行 / 良知」落点 |
| 2 | 选一沟通或边界场景,问:言是否诚意、行是否相副? |
| 3 | 与导读篇「读传习录四步法」写一则短省察 |
| 4 | 对照 阳明心学(导读) 或 四镜头分析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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状态
在读 — 原文 129–139 录完;随读随补批注与事上对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