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传习录》原文 · 第 4 卷 条次 112–128(答罗整庵等书信)· 录通行本传习录三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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条次 篇目
导读 传习录(导读)— 诚意与边界
1 1–34 原文 1–34(徐爱录至格物问答)
2 35–76 原文 35–76(上卷问答续)
3 77–111 原文 77–111(上卷末至中卷开篇)
4 112–128 原文 112–128(答罗整庵等书信) ← 本篇
5 129–139 原文 129–139(答聂文蔚等书信)
6 140–190 原文 140–190(中卷末至下卷初)
7 191–230 原文 191–230(九川诸友问答)
8 231–254 原文 231–254(下卷末语录)

方法论、边界栈与场景应用见 传习录(导读);本篇为原文全录。

底本据 维基文库(上、中、下三卷,转简体)。


原文 112–128(答罗整庵等书信)

112 · 来书云:「谓致知之功,将如何为温凊、如何为奉养即是『诚意』,非别有所谓『格物』,…

:中 · 要义:致良知,扩充本然之明

来书云:「谓致知之功,将如何为温凊、如何为奉养即是『诚意』,非别有所谓『格物』,此亦恐非。」

此乃吾子自以己意揣度鄙见而为是说,非鄙人之所以告吾子者矣。若果如吾子之言,宁复有可通乎?

盖鄙人之见,则谓意欲温凊、意欲奉养者,所谓「意」也,而未可谓之「诚意」。必实行其温凊、奉养之意,务求自慊而无自欺,然后谓之「诚意」。

知如何而为温凊之节、知如何而为奉养之宜者,所谓「知」也,而未可谓之「致知」。必致其知如何为温凊之节者之知,而实以之温凊;致其知如何为奉养之宜者之知,而实以之奉养,然后谓之「致知」。

温凊之事、奉养之事,所谓「物」也,而未可谓之「格物」。必其于温凊之事也,一如其良知之所知当如何为温凊之节者而为之,无一毫之不尽;于奉养之事也,一如其良知之所知当如何为奉养之宜者而为之,无一毫之不尽,然后谓之「格物」。

温凊之物格,然后知温凊之良知始致;奉养之物格,然后知奉养之良知始致。故曰:「物格而后知至。」致其知温凊之良知,而后温凊之意始诚;致其知奉养之良知,而后奉养之意始诚。故曰:「知至而后意诚。」此区区「诚意、致知、格物」之说盖如此。吾子更熟思之,将亦无可疑者矣。


113 · 来书云:「道之大端易于明白,所谓『良知、良能,愚夫愚妇可与及者』。至于节目时变之…

:中 · 要义:致良知,扩充本然之明

来书云:「道之大端易于明白,所谓『良知、良能,愚夫愚妇可与及者』。至于节目时变之详,毫厘千里之谬,必待学而后知。今语孝于温凊定省,孰不知之?至于舜之不告而娶,武之不葬而兴师,养志、养口,小杖、大杖,割股、庐墓等事,处常、处变,过与不及之间,必须讨论是非,以为制事之本,然后心体无蔽,临事无失。」

「道之大端易于明白」,此语诚然。顾后之学者忽其易于明白者而弗由,而求其难于明白者以为学,此其所以「道在迩而求诸远,事在易而求诸难」也。孟子云:「夫道若大路然,岂难知哉?人病不由耳。」良知、良能,愚夫、愚妇与圣人同;但惟圣人能致其良知,而愚夫、愚妇不能致,此圣、愚之所由分也。节目时变,圣人夫岂不知?但不专以此为学。而其所谓学者,正惟致其良知,以精审此心之天理,而与后世之学不同耳。吾子未暇真知之致,而汲汲焉顾是之忧,此正求其难于明白者以为学之蔽也。

夫良知之于节目时变,犹规矩、尺度之于方圆、长短也;节目时变之不可预定,犹方圆、长短之不可胜穷也。故规矩诚立,则不可欺以方圆,而天下之方圆不可胜用矣;尺度诚陈,则不可欺以长短,而天下之长短不可胜用矣;良知诚致,则不可欺以节目时变,而天下之节目时变不可胜应矣。毫厘千里之谬,不于吾心良知一念之微而察之,亦将何所用其学乎?是不以规矩而欲定天下之方圆,不以尺度而欲尽天下之长短,吾见其乖张谬戾,日劳而无成也已。

吾子谓:「语孝于温凊定省,孰不知之?」然而能致其知者鲜矣。若谓粗知温凊定省之仪节,而遂谓之能致其知,则凡知君之当仁者,皆可谓之能致其仁之知,知臣之当忠者,皆可谓之能致其忠之知,则天下孰非致知者邪?以是而言,可以知致知之必在于行,而不行之不可以为致知也明矣。知、行合一之体,不益较然矣乎?

夫舜之不告而娶,岂舜之前已有不告而娶者为之准则,故舜得以考之何典,问诸何人,而为此邪?抑亦求诸其心一念之真知,权轻重之宜,不得已而为此邪?武之不葬而兴师,岂武之前已有不葬而兴师者为之准则,故武得以考之何典,问诸何人,而为此邪?抑亦求诸其心一念之良知,权轻重之宜,不得已而为此邪?使舜之心而非诚于为无后,武之心而非诚于为救民,则其不告而娶与不葬而兴师,乃不孝、不忠之大者。而后之人不务致其良知,以精察义理于此心感应酬酢之间,顾欲悬空讨论此等变常之事,执之以为制事之本,以求临事之无失,其亦远矣。其余数端,皆可类推,则古人致知之学,从可知矣。


114 · 来书云:「谓《大学》『格物』之说,专求本心,犹可牵合;至于《六经》、《四书》所载…

:中 · 要义:致良知,扩充本然之明

来书云:「谓《大学》『格物』之说,专求本心,犹可牵合;至于《六经》、《四书》所载『多闻多见』、『前言往行』、『好古敏求』、『博学审问』、『温故知新』、『博学详说』、『好问好察』,是皆明白求于事为之际,资于论说之间者,用功节目固不容紊矣。」

「格物」之义,前已详悉,「牵合」之疑,想已不俟复解矣。

至于「多闻多见」,乃孔子因子张之务外好高,徒欲以多闻多见为学,而不能求诸其心,以阙疑殆,此其言行所以不免于尤悔。而所谓见闻者,适以资其务外好高而已,盖所以救子张多闻多见之病,而非以是教之为学也。夫子尝曰:「盖有不知而作之者,我无是也。」是犹孟子「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」之义也。此言正所以明德性之良知非由于闻见耳。若曰「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,多见而识之」,则是专求诸见闻之末,而已落在第二义矣,故曰:「如之次也。」夫以见闻之知为次,则所谓知之上者,果安所指乎?是可以窥圣门致知用力之地矣。夫子谓子贡曰:「赐也,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?非也,予一以贯之。」使诚在于「多学而识」,则夫子胡乃谬为是说以欺子贡者邪?「一以贯之」,非致其良知而何?

《易》曰:「君子多识前言往行,以畜其德。」夫以畜其德为心,则凡多识前言往行者,孰非畜德之事?此正知、行合一之功矣。

「好古敏求」者,好古人之学而敏求此心之理耳。心即理也。学者,学此心也;求者,求此心也。孟子云:「学问之道无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」非若后世广记博诵古人之言词,以为好古;而汲汲然惟以求功名利达之具于外者也。

「博学、审问」,前言已尽。

「温故、知新」,朱子亦以「温故」属之「尊德性」矣。德性岂可以外求哉?惟夫「知新」必由于「温故」,而「温故」乃所以「知新」,则亦可以验知、行之非两节矣。

「博学而详说之」者,「将以反说约也」。若无「反约」之云,则「博学、详说」者,果何事邪?

舜之「好问好察」,惟以用中而致其精一于道心耳。道心者,良知之谓也。

君子之学,何尝离去事为而废论说?但其从事于事为、论说者,要皆知、行合一之功,正所以致其本心之良知,而非若世之徒事口耳谈说以为知者,分知、行为两事,而果有节目先后之可言也。


115 · 来书云:「杨、墨之为仁义,乡愿之乱忠信,尧、舜、子之之禅让,汤、武、楚项之放伐,…

:中 · 要义:致良知,扩充本然之明

来书云:「杨、墨之为仁义,乡愿之乱忠信,尧、舜、子之之禅让,汤、武、楚项之放伐,周公、莽、操之摄辅,谩无印证,又焉适从?且于古今事变、礼乐、名物,未尝考识,使国家欲兴明堂,建辟雍,制历律,草封禅,又将何所致其用乎?故《论语》曰『生而知之』者,义理耳。若夫礼乐、名物、古今事变,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,此则可谓定论矣。」

所喻杨、墨、乡愿、尧、舜、子之、汤、武、楚项、周公、莽、操之辨,与前舜、武之论,大略可以类推。古今事变之疑,前于良知之说,已有规矩尺度之喻,当亦无俟多赘矣。至于明堂、辟雍诸事,似尚未容于无言者。然其说甚长,姑就吾子之言而取正焉,则吾子之惑将亦可少释矣。

夫明堂、辟雍之制,始见于吕氏之《月令》,汉儒之训疏,《六经》、《四书》之中,未尝详及也。岂吕氏、汉儒之知,乃贤于三代之贤圣乎?齐宣之时,明堂尚有未毁,则幽、厉之世,周之明堂皆无恙也。尧、舜茅茨土阶,明堂之制末必备,而不害其为治;幽、厉之明堂,固犹文、武、成、康之旧,而无救于其乱,何邪?岂能「以不忍人之心,而行不忍人之政」,则虽茅茨土阶,固亦明堂也;以幽、厉之心,而行幽、厉之政,则虽明堂,亦暴政所自出之地邪?武帝肇讲于汉,而武后盛作于唐,其治乱何如邪?

天子之学曰辟雍,诸侯之学曰泮宫,皆象地形而为之名耳。然三代之学,其要皆所以明人伦,非以辟不辟、泮不泮为重轻也。孔子云:「人而不仁,如礼何?人而不仁,如乐何?」制礼作乐,必具中和之德,声为律而身为度者,然后可以语此。若夫器数之末,乐工之事,祝史之守,故曾子曰:「君子所贵乎道者三,笾豆之事,则有司存也。」尧命羲、和,「钦若昊天,历象日月星辰」,其重在于「敬授人时」也。舜「在璇玑玉衡」,其重在于「以齐七政」也。是皆汲汲然以仁民之心而行其养民之政,治历明时之本,固在于此也。

羲、和历数之学,皋、契未必能之也,禹、稷未必能之也,尧、舜之知而不遍物,虽尧、舜亦未必能之也,然至于今循羲、和之法而世修之,虽曲知小慧之人、星术浅陋之士,亦能推步占候而无所忒,则是后世曲知小慧之人,反贤于禹、稷、尧、舜者邪?

「封禅」之说,尤为不经,是乃后世佞人谀士所以求媚于其上,倡为夸侈,以荡君心而靡国费。盖欺天罔人、无耻之大者,君子之所不道,司马相如之所以见讥于天下后世也。吾子乃以是为儒者所宜学,殆亦未之思邪?

夫圣人之所以为圣者,以其生而知之也。而释《论语》者曰:「『生而知之』者,义理耳。若夫礼乐、名物、古今事变,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。」夫礼乐、名物之类,果有关于作圣之功也,而圣人亦必待学而后能知焉,则是圣人亦不可以谓之「生知」矣。谓圣人为「生知」者,专指义理而言,而不以礼乐、名物之类,则是礼乐、名物之类无关于作圣之功矣。圣人之所以谓之「生知」者,专指义理而不以礼乐、名物之类;则是「学而知之」者,亦惟当学知此义理而已;「困而知之」者,亦惟当困知此义理而已。今学者之学圣人,于圣人之所能知者,未能「学而知之」,而顾汲汲焉求知圣人之所不能知者以为学,无乃失其所以希圣之方欤?凡此皆就吾子之所惑者而稍为之分释,未及乎拔本塞源之论也。

夫拔本塞源之论不明于天下,则天下之学圣人者,将日繁日难,斯人沦于禽兽、夷狄,而犹自以为圣人之学。

吾之说虽或暂明于一时,终将冻解于西而冰坚于东,雾释于前而云滃于后,呶呶焉危困以死,而卒无救于天下之分毫也已。夫圣人之心,以天地万物为一体,其视天下之人,无外内远近,凡有血气,皆其昆弟赤子之亲,莫不欲安全而教养之,以遂其万物一体之念。

天下之人心,其始亦非有异于圣人也,特其间于有我之私,隔于物欲之蔽,大者以小,通者以塞,人各有心,至有视其父子兄弟如仇雠者。圣人有忧之,是以推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以教天下,使之皆有以克其私、去其蔽,以复其心体之同然。其教之大端,则尧、舜、禹之相授受,所谓「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」;而其节目,则舜之命契,所谓「父子有亲,君臣有义,夫妇有别,长幼有序,朋友有信」五者而已。唐、虞、三代之世,教者惟以此为教,而学者惟以此为学。当是之时,人无异见,家无异习,安此者谓之圣,勉此者谓之贤,而背此者虽其启明如朱,亦谓之不肖;下至闾井、田野、农、工、商、贾之贱,莫不皆有是学,而惟以成其德行为务。何者?无有闻见之杂,记诵之烦,辞章之靡滥,功利之驰逐,而但使孝其亲,弟其长,信其朋友,以复其心体之同然。是盖性分之所固有,而非有假于外者,则人亦孰不能之乎?

学校之中,惟以成德为事,而才能之异,或有长于礼乐、长于政教、长于水土播植者,则就其成德,而因使益精其能于学校之中。迨夫举德而任,则使之终身居其职而不易。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德,以共安天下之民,视才之称否,而不以崇卑为轻重,劳逸为美恶;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,以共安天下之民,苟当其能,则终身处于烦剧而不以为劳,安于卑琐而不以为贱。当是之时,天下之人熙熙皞皞,皆相视如一家之亲;其才质之下者,则安其农、工、商、贾之分,各勤其业,以相生相养,而无有乎希高慕外之心。

其才能之异,若皋、夔、稷、契者,则出而各效其能。若一家之务,或营其衣食,或通其有无,或备其器用,集谋并力,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愿,惟恐当其事者之或怠而重己之累也。故稷勤其稼,而不耻其不知教,视契之善教,即己之善教也;夔司其乐,而不耻于不明礼,视夷之通礼,则己之通礼也。盖其心学纯明,而有以全其万物一体之仁,故其精神流贯,志气通达,而无有乎人己之分、物我之间。譬之一人之身,目视、耳听、手持、足行,以济一身之用。目不耻其无聪,而耳之所涉,目必营焉;足不耻其无执,而手之所探,足必前焉。盖其元气充周,血脉条畅,是以痒疴呼吸,感触神应,有不言而喻之妙。此圣人之学所以至易至简,易知易从,学易能而才易成者,正以大端惟在复心体之同然,而知识技能非所与论也。

三代之衰,王道熄而霸术焻;孔、孟既没,圣学晦而邪说横。教者不复以此为教,而学者不复以此为学。霸者之徒,窃取先王之近似者,假之于外以内济其私己之欲,天下靡然而宗之,圣人之道遂以芜塞。相仿相效,日求所以富强之说、倾诈之谋、攻伐之计,一切欺天罔人,苟一时之得,以猎取声利之术,若管、商、苏、张之属者,至不可名数。

既其久也,鬬争劫夺,不胜其祸,斯人沦于禽兽、夷狄,而霸术亦有所不能行矣。世之儒者慨然悲伤,搜腊先圣王之典草法制,而掇拾修补于煨烬之余,盖其为心,良亦欲以挽回先王之道。圣学既远,霸术之传,积渍已深,虽在贤知,皆不免于习染,其所以讲明修饰,以求宣畅光复于世者,仅足以增霸者之藩篱,而圣学之门墙,遂不复可睹。于是乎有训诂之学,而传之以为名;有记诵之学,而言之以为博;有词章之学,而侈之以为丽。若是者,纷纷籍籍,群起角立于天下,又不知其几家,万径千蹊,莫知所适。

世之学者如人百戏之场,讙谑跳踉,骋奇鬬巧,献笑争妍者,四面而竞出,前瞻后盼,应接不遑,而耳目眩瞀,精神恍惑,日夜遨游淹息其间,如病狂丧心之人,莫自知其家业之所归。时君世主亦皆昏迷颠倒于其说,而终身从事于无用之虚文,莫自知其所谓。间有觉其空疏谬妄、支离牵滞,而卓然自奋,欲以见诸行事之实者,极其所抵,亦不过为富强功利、五霸之事业而止。圣人之学日远日晦,而功利之习愈趋愈下。其间虽尝瞽惑于佛、老,而佛、老之说卒亦未能有以胜其功利之心;虽又尝折衷于群儒,而群儒之论终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见。

盖至于今,功利之毒沦浃于人之心髓,而习以成性也几千年矣。相矜以知,相轧以势,相争以利,相高以技能,相取以声誉。其出而仕也,理钱榖者则欲兼夫兵刑,典礼乐者又欲与于铨轴,处郡县则思藩臬之高,居台谏则望宰执之要。故不能其事,则不得以兼其官;不通其说,则不可以要其誉;记诵之广,适以长其敖也;知识之多,适以行其恶也;闻见之博,适以肆其辨也;辞章之富,适以饰其伪也。是以皋、夔、稷、契所不能兼之事,而今之初学小生皆欲通其说,究其术。其称名僭号,未尝不曰「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务」,而其诚心实意之所在,以为不如是则无以济其私而满其欲也。

呜呼!以若是之积染,以若是之心志,而又讲之以若是之学术,宜其闻吾圣人之教,而视之以为赘疣枘凿,则其以良知为未足,而谓圣人之学为无所用,亦其势有所必至矣!呜呼!士生斯世,而尚何以求圣人之学乎?尚何以论圣人之学乎?士生斯世,而欲以为学者,不亦劳苦而繁难乎?不亦拘滞而险艰乎!呜呼,可悲也已!

所幸天理之在人心,终有所不可泯,而良知之明,万古一日,则其闻吾拔本塞源之论,必有恻然而悲,戚然而痛,愤然而起,沛然若决江河,而有所不可御者矣。非夫豪杰之士,无所待而兴起者,吾谁与望乎?

(此条自第八段「夫拔本塞源之论不明于天下」起,陈龙正曾单独选出刻行,标明为「拔本塞源论」,系王守仁之最著名之论著之一,代表他之伦理思想。)

吴、曾两生至,备道道通恳切为道之意,殊慰相念。若道通,真可谓笃信好学者矣。忧病中会,不能与两生细论,然两生亦自有志向,肯用功者,每见辄觉有进,在区区诚不能无负于两生之远来,在两生则亦庶几无负其远来之意矣。临别以此册致道通意,请书数语。荒愦无可言者,辄以道通来书中所问数节,略下转语奉酬。草草殊不详细,两生当亦自能口悉也。


116 · 来书云:「日用工夫只是『立志』。近来于先生诲言时时体验,愈益明白。然于朋友不能一…

:中 · 要义:立志成德,事上磨练

来书云:「日用工夫只是『立志』。近来于先生诲言时时体验,愈益明白。然于朋友不能一时相离。若得朋友讲习,则此志绕精健阔大,才有生意。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讲,便觉微弱,遏事便会困,亦时会忘。乃今无朋友相讲之日,还只静坐,或看书,或游衍经行,凡寓目、措身,悉取以培养此志,颇觉意思和适。然终不如朋友讲聚,精神流动,生意更多也。离群索居之人,当更有何法以处之?」

此段足验道通日用工夫所得,工夫大略亦只是如此用,只要无间断,到得纯熟后,意思又自不同矣。大抵吾人为学,紧要大头脑,只是「立志」。所谓「困、忘」之病,亦只是志欠真切。今好色之人,未尝病于困忘,只是一真切耳。自家痛痒,自家须会知得,自家须会搔摩得;既自知得痛痒,自家须不能不搔摩得。佛家谓之「方便法门」,须是自家调停斟酌,他人总难与力,亦更无别法可设也。


117 · 来书云:「上蔡尝问天下何思何虑。伊川云:『有此理,只是发得太早。』在学者工夫,固…

:中 · 要义:答书辨析,破支离之弊

来书云:「上蔡尝问天下何思何虑。伊川云:『有此理,只是发得太早。』在学者工夫,固是『必有事焉而勿忘』,然亦须识得『何思何虑』底气象,一并看为是。若不识得这气象,便有『正』与『助长』之病。若认得『何思何虑』,而忘『必有事焉』工夫,恐又堕于『无』也。须是不滞于『有』,不堕于『无』。然乎?否也?」

所论亦相去不远矣,只是契悟未尽。上蔡之问,与伊川之答,亦只是上蔡、伊川之意,与孔子《系辞》原旨稍有不同。《系》言「何思何虑」是言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,更无别思别虑耳,非谓无思无虑也。故曰:「同归而殊途,一致而百虑,天下何思何虑。」云「殊途」,云「百虑」,则岂谓无思无虑邪?心之本体即是天理,天理只是一个,更有何可思虑得?天理原自寂然不动,原自感而遂通。学者用功,虽千思万虑,只是要复他本来体用而已,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;故明道云:「君子之学,莫若廓然而大公,物来而顺应。」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,便是「用智自私」矣。「何思何虑」正是工夫:在圣人分上,便是自然的;在学者分上,便是勉然的。伊川却是把作效验看了,所以有「发得太早」之说。既而云「却好用功」,则已自觉其前言之有未尽矣。濂溪主静之论亦是此意。今道通之言,虽已不为无见,然亦未免尚有两事也。


118 · 来书云:「凡学者才晓得做工夫,便要识得圣人气象。盖认得圣人气象,把做准的,乃就实…

:中 · 要义:致良知,扩充本然之明

来书云:「凡学者才晓得做工夫,便要识得圣人气象。盖认得圣人气象,把做准的,乃就实地做工夫去,才不会差,才是作圣工夫。未知是否?」

先认圣人气象,昔人尝有是言矣,然亦欠有头恼,圣人气象自是圣人的,我从何处识认?若不就自己良知上真切体认,如以无星之称而权轻重,未开之镜而照妍桤,真所谓以小人之腹,而度君子之心矣。圣人气象何由认得?自己良知原与圣人一般,若体认得自己良知明白,则圣人气象不在圣人而在我矣。程子尝云:「觑著尧,学他行事,无他许多聪明睿智,安能如彼之动容周旋中礼?」又云:「心通于道,然后能辨是非。」今且说通于道在何处?聪明睿智从何处出来?


119 · 来书云:「事上磨练。一日之内,不管有事无事,只一意培养本原。若遇事来感,或自己有…

:中 · 要义:致良知,扩充本然之明

来书云:「事上磨练。一日之内,不管有事无事,只一意培养本原。若遇事来感,或自己有感,心上既有觉,安可谓无事?但因事凝心一会,大段觉得事理当如此,只如无事处之,尽吾心而已。然乃有处得善与未善,何也?又或事来得多,须要次第与处,每因才力不足,辄为所困,虽极力扶起而精神已觉衰弱。遇此未免要十分退省,宁不了事,不可不加培养。如何?」

所说工夫,就道通分上也只是如此用,然未免有出入在。凡人为学,终身只为这一事。自少至老、自朝至暮,不论有事无事,只是做得这一件,所谓「必有事焉」者也。若说「宁不了事,不可不加培养」,却是尚为两事也。「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」,事物之来,但尽吾心之良知以应之,所谓「忠恕违道不远」矣。凡处得有善有未善及有困顿失次之患者,皆是牵于毁誉得丧,不能实致其良知耳。若能实致其良知,然后见得平日所谓善者未必是善,所谓未善者却恐正是牵于毁誉得丧,自贼其真知者也。


120 · 来书云:「致知之说,春间再承诲益,已颇知用力,觉得比旧尤为简易。但鄙心则谓与初学…

:中 · 要义:格物在事,为善去恶

来书云:「致知之说,春间再承诲益,已颇知用力,觉得比旧尤为简易。但鄙心则谓与初学言之,还须带『格物』意思,使之知下手处。本来『致知』、『格物』一并下,但在初学未知下手用功,还说与『格物』,方晓得『致知』云云。」

「格物」是「致知」功夫,知得「致知」便已知得「格物」;若是未知「格物」,则是「致知」工夫亦未尝知也。近有一书与友人论此颇悉,今往一通,细观之,当自见矣。


121 · 来书云:「今之为朱、陆之辨者尚未已。每对朋友言,正学不明已久,且不须枉费心力为朱…

:中 · 要义:立志成德,事上磨练

来书云:「今之为朱、陆之辨者尚未已。每对朋友言,正学不明已久,且不须枉费心力为朱、陆争是非,只依先生『立志』二字点化人。若其人果能辨得此志来,决意要知此学,已是大段明白了。朱、陆虽不辨,彼自能觉得。又尝见朋友中见有人议先生之言者,辄为动气。昔在朱、陆二先生所以遗后世纷纷之议者,亦见二先生工夫有未纯熟,分明亦有动气之病。若明道则无此矣。观其与吴涉礼论介甫之学,云:『为我尽达诸介甫,不有益于他,必有益于我也。』气象何等从容?尝见先生与人书中亦引此言,愿朋友皆如此。如何?」

此节议论得极是极是,愿道通遍以告于同志,各自且论自己是非,莫论朱、陆是非也。以言语谤人,其谤浅;若自己不能身体实践,而徒入耳出口,呶呶度日,是以身谤也,其谤深矣。凡今天下之论议我者,苟能取以为善,皆是砥砺切磋我也,则在我无非警惕修省进德之地矣。昔人谓:「攻吾之短者是吾师。」师又可恶乎?


122 · 来书云:「有引程子『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;才说性,便已不是性』。何故不容说?何故不…

:中 · 要义:答书辨析,破支离之弊

来书云:「有引程子『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;才说性,便已不是性』。何故不容说?何故不是性?晦庵答云:『不容说者,未有性之可言;不是性者,已不能无气质之杂矣。』二先生之言皆未能晓,每看书至此,辄为一惑,请问。」

「生之谓性」,「生」字即是「气」字,犹言「气即是性」也。气即是性,「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」,才说「气即是性」,即已落在一边,不是性之本原矣。孟子「性善」,是从本原上说。然性善之端,须在气上始见得;若无气,亦无可见矣。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即是气。程子谓:「论性不论气,不备;论气不论性,不明。」亦是为学者各认一边,只得如此说。若见得自性明白时,气即是性,性即是气,原无性、气之可分也。


123 · 来书云:「下手工夫,觉此心无时宁静。妄心固动也,照心亦动也;心既恒动,则无刻暂停…

:中 · 要义:致良知,扩充本然之明

来书云:「下手工夫,觉此心无时宁静。妄心固动也,照心亦动也;心既恒动,则无刻暂停也。」

是有意于求宁静,是以愈不宁静耳。夫妄心则动也,照心非动也;恒照则恒动恒静,天地之所以恒久而不已也。照心固照也,妄心亦照也;其为物不贰,则其生物不息,有刻暂停则息矣,非至诚无息之学矣。

来书云,「良知亦有起处」云云。

此或听之末审。良知者,心之本体,即前所谓「恒照」者也。心之本体,无起无不起。虽妄念之发,而良知未尝不在,但人不知存,则有时而或放耳。虽昏塞之极,而良知未尝不明,但人不知察,则有时而或蔽耳。虽有时而或放,其体实未尝不在也,存之而已耳;虽有时而或蔽,其体实未尝不明也,察之而已耳。若谓真知亦有起处,则是有时而不在也,非其本体之谓矣。


124 · 来书云:「前日精一之论,即作圣之功否?」

:中 · 要义:答书辨析,破支离之弊

来书云:「前日精一之论,即作圣之功否?」

「精一」之「精」以理言,「精神」之「精」以气言。理者,气之条理;气者,理之运用。无条理则不能运用,无运用则亦无以见其所谓条理者矣。精则精,精则明,精则一,精则神,精则诚;一则精,一则明,一则神,一则诚,原非有二事也。但后世儒者之说与养生之说各滞于一偏,是以不相为用。前日「精一」之论,虽为原静爱养精神而发,然而作圣之功,实亦不外是矣。


125 · 来书云:「元神、元气、元精必各有寄藏发生之处;又有真阴之精,真阳之气。」云云。

:中 · 要义:致良知,扩充本然之明

来书云:「元神、元气、元精必各有寄藏发生之处;又有真阴之精,真阳之气。」云云。

夫良知,一也。以其妙用而言,谓之神;以其流行而言,谓之气;以其凝聚而言,谓之精;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?真阴之精,即真阳之气之母,真阳之气,即真阴之精之父;阴根阳,阳根阴,亦非有二也。苟吾良知之说明,即凡若此类,皆可以不言而喻;不然,则如来书所云「三关」、「七返」、「九还」之属,尚有无穷可疑者也。


126 · 来书云:「良知,心之本体,即所谓性善也,未发之中也,寂然不动之体也,廓然大公也,…

:中 · 要义:致良知,扩充本然之明

来书云:「良知,心之本体,即所谓性善也,未发之中也,寂然不动之体也,廓然大公也,何常人皆不能而必待于学耶?中也,寂也,公也,既以属心之体,则良知是矣。今验之于心,知无不良;而中、寂、大公,实未有也。岂良知复超然于体、用之外乎?」

性无不善,故知无不良;良知即是未发之中,即是廓然大公、寂然不动之本体,人人之所同具者也。但不能不昏蔽于物欲,故须学以去其昏蔽;然于良知之本体,初不能有加损于毫末也。知无不良,而中、寂、大公,未能全者,是昏蔽之未尽去,而存之未纯耳。体既良知之体,用即良知之用,宁复有「超然于体、用之外」者乎?


127 · 来书云:「周子曰『主静』,程子曰『动亦定,静亦定』,先生曰「定者心之本体」。是静…

:中 · 要义:答书辨析,破支离之弊

来书云:「周子曰『主静』,程子曰『动亦定,静亦定』,先生曰「定者心之本体」。是静定也,决非不睹不闻,无思无为之谓,必常知常存,常主于理之谓也。夫常知常存,常主于理,明是动也,已发也,何以谓之静?何以谓之本体?岂是静定也,又有以贯乎心之动静者邪?」

理无动者也。常知常存,常主于理,即不睹不闻、无思无为之谓也。不睹不闻、无思无为,非槁木死灰之谓也;睹闻思为一于理,而未尝有所睹闻思为,即是动而未尝动也。所谓「动亦定,静亦定」、「体用一原」者也。


128 · 来书云:「此心未发之体,其在已发之前乎?其在已发之中而为之主乎?其无前后、内外而…

:中 · 要义:致良知,扩充本然之明

来书云:「此心未发之体,其在已发之前乎?其在已发之中而为之主乎?其无前后、内外而浑然之体者乎?今谓心之动、静者,其主有事、无事而言乎?其主寂然、感通而言乎?其主循理、从欲而言乎?若以循理为静,从欲为动,则于所谓『动中有静,静中有动,动极而静,静极而动』者,不可通矣。若以有事而感通为动,无事而寂然为静,则于所谓『动而无动,静而无静』者,不可通矣。若谓未发在已发之先,静而生动,是至诚有息也,圣人有复也,又不可矣。若谓未发在已发之中,则不知未发、已发俱当主静乎?抑未发为静而已发为动乎?抑未发、已发俱无动无静乎?俱有动有静乎?幸教。」

未发之中,即良知也,无前后内外,而浑然一体者也。有事、无事可以言动、静,而良知无分于有事、无事也;寂然、感通可以言动、静,而良知无分于寂然、感通也。动、静者,所遇之时;心之本体,固无分于动、静也。理无动者也,动即为欲。循理则虽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,从欲则虽槁心一念而未尝静也。「动中有静,静中有动」,又何疑乎?有事而感通,固可以言动,然而寂然者未尝有增也;无事而寂然,固可以言静,然而感通者未尝有减也。「动而无动,静而无静」,又何疑乎?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,则至诚有息之疑,不待解矣。未发在已发之中,而已发之中未尝别有未发者在,已发在未发之中,而未发之中未尝别有已发者存。是未尝无动、静,而不可以动、静分者也。

凡观古人言语,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,若必拘滞于文义,则「靡有孑遗」者,是周果无遗民也。周子「静极而动」之说,苟不善观,亦未免有病。盖其意从「太极动而生阳,静而生阴」说来。太极生生之理,妙用无息,而常体不易。太极之生生,即阴阳之生生。就其生生之中,指其妙用无息者而谓之动,谓之阳之生,非谓动而徒生阳也,就其生生之中,指其常体不易者而谓之静,谓之阴之生,非谓静而后生阴也。若果静而后生阴,动而后生阳,则是阴阳、动静,截然各自为一物矣。阴阳一气也,一气屈伸而为阴阳;动静一理也,一理隐显而为动、静。春夏可以为阳、为动,而未尝无阴与静也;秋冬可以为阴、为静,而未尝无阳与动也。春夏此不息,秋冬此不息,皆可谓之阳,谓之动也;春夏此常体,秋冬此常体,皆可谓之阴,谓之静也。自元、会、运、世、岁、月、日、时,以至刻、杪、忽、微,莫不皆然。所谓动静无端,阴阳无始,在知道者默而识之,非可以言语穷也。若只牵文泥句,比拟仿像,则所谓心从《法华》转,非是转《法华》矣。


读本卷提示

步骤 做法
1 通读 112–128,标 3 处「诚意 / 知行 / 良知」落点
2 选一沟通或边界场景,问:言是否诚意、行是否相副?
3 与导读篇「读传习录四步法」写一则短省察
4 对照 阳明心学(导读)四镜头分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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状态

在读 — 原文 112–128 录完;随读随补批注与事上对照